如烟阁里暖得像个盘丝洞。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雾都严冬,这里却烧着昂贵的无烟银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有些发腻的脂粉香。那是柳如烟最爱的调调——用金钱和欲望堆砌出来的虚假温柔乡。
古筝声铮铮作响,弹的是一曲《游园惊梦》,但那弹琴的艺伎眼神飘忽,显然心思不在弦上。
沈烛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的羊毛毯已经被侍女换成了更名贵的苏绣软缎。他微微闭着眼,像是在听曲,实际上是在忍耐。
这里的温度太高了,让他那早已习惯了寒冷的关节开始发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沈少爷,您这脸色可不太好呀。”
柳如烟摇着那把绘着牡丹的团扇,腰肢款摆地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开叉高到大腿根的墨绿色旗袍,每走一步,那一抹晃眼的白就在布料间若隐若现。
她绕到轮椅后,身体有意无意地贴在沈烛的椅背上,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划过沈烛的肩膀,最后停在那苍白的耳垂边。
“怎么?没药的日子,把我们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探折磨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
“吼……”
站在轮椅旁的秦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频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柳如烟搭在沈烛肩膀上的那只手,脖子上的项圈符文开始闪烁微弱的红光。在这个单纯的野兽眼里,这个女人的每一次触碰都是在对主人的亵渎。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骨刺的尖端已经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九号。”沈烛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
秦野的肌肉瞬间僵硬,那种要把柳如烟撕成碎片的冲动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委屈地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但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依然死死锁着柳如烟的喉咙。
柳如烟被那眼神盯得背脊发凉,强笑着收回手,走到桌边端起一杯茶。
“真是条护主的好狗。”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然后将茶杯递到沈烛面前,“来,这是您要的‘特供’。喝了它,咱们再谈后面的生意。”
茶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但在沈烛的鼻子里,这茶香下面掩盖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软筋散。再加上至少三倍剂量的致幻剂。
沈烛缓缓睁开眼,那双藏在破碎镜片后的眸子,清明得让人心惊。
他伸出手,并没有接茶杯,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杯沿。
“柳老板最近去过沈家宗祠?”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沈烛的手背上。
“沈少爷说什么呢?奴家这种身份,哪进得了沈家的大门。”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媚态。
“是吗?”
沈烛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茶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安魂香’的味道,可是沈家祭祖专用的。用的是南海龙涎香混着百年安神草,还要在尸油里浸泡七七四十九天。这味道……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死人的臭味。”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瞬间刺破了柳如烟那层伪装的画皮。
“柳老板,你领口这味道,就算用一吨脂粉也盖不住。怎么,沈长渊给了你什么价,让你觉得你的命比我的药还硬?”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琴声戛然而止。那名弹琴的艺伎扔下古筝,从琴座下抽出了一把短刀。
柳如烟脸上的媚笑像墙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恐惧和杀意。她猛地松手,茶杯坠落。
“动手!”
啪!
茶杯摔碎的瞬间,四周原本绣着仕女图的屏风同时炸裂。
十名身穿黑色紧身衣的死士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刻印短刀,刀锋上闪烁着蓝色的灵能光辉,显然是沈家专门培养用来猎杀异能者的“清道夫”。
封锁退路,合围必杀。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死局。
沈烛坐在风暴的中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吐出了两个字:
“三秒。”
多一秒,回去扣你晚饭。
这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但秦野听懂了。
轰!
那个一直站在轮椅旁像尊雕塑般的男人,消失了。
柳如烟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狂风刮得她睁不开眼。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咔嚓!咔崩!
没有惨叫。因为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更暴力的打击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是绝对的速度与力量。
秦野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他在高速移动中,像是一列失控的火车撞进了人群。每一次黑影闪烁,都伴随着一名死士倒飞而出。
膝盖反折、手臂粉碎、肋骨塌陷。
那些在沈家耗费巨资培养出来的死士,在这个真正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用火柴棍搭起来的玩具。
滴答。
墙上的挂钟刚刚走过了第三格。
原本喧嚣的雅间瞬间死寂。
秦野重新出现在轮椅后,双手自然下垂,胸膛微微起伏。他的位置和刚才分毫不差,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
而在他周围,十名死士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每个人的四肢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像是被顽童随手捏坏的泥人。他们还活着,但除了眼珠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是完整的。
“啊……啊……”
柳如烟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她看着这一幕,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冲花,整个人抖得像是在筛糠。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号”?
这哪里是保镖?这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沈烛轻轻拍了拍手背上的水渍,像是刚看完一场无聊的戏。
他转动轮椅,来到那个刚才藏着药箱的密室门前。秦野很有眼力见地一脚踹开了暗门,从里面拎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手提箱。
打开。
满满一箱蓝色的高阶镇痛剂,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沈烛拿出一支,熟练地给自己做了一个静脉推注。随着冰凉的药液进入血管,那种蚂蚁啃骨头的剧痛终于像潮水般退去。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秦野,走。”
沈烛把箱子放在膝盖上,示意秦野推车。
路过瘫在地上的柳如烟时,沈烛停了一下。
柳如烟吓得往后一缩,颤抖着去摸大腿内侧藏着的一把袖珍手枪。
咔擦。
秦野一脚踩在她的手腕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手枪变成了废铁。
“啊——!”柳如烟惨叫出声。
“嘘。”沈烛竖起一根手指,“太吵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手指一弹。
叮当——
银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准确地落在柳如烟面前,还在地板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药钱付了。”
沈烛看着那个在地上旋转的银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至于你的命……留给沈长渊去收吧。”
柳如烟浑身一震,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绝望。
她把事情办砸了。不仅没杀了沈烛,还赔光了沈家存在这里的药。以沈长渊的手段,她这个办事不力的弃子,下场会比死还要惨一百倍。
沈烛这是在借刀杀人。
“不……沈烛!你带我走!我知道沈家的秘密!别丢下我!”柳如烟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哭喊着想要爬过来抱沈烛的轮椅。
秦野冷冷地挡在前面,一个眼神就把她吓得定在原地。
“秘密?”沈烛嗤笑一声,“你的那些秘密,还不如这枚大洋值钱。”
轮椅压过满地的碎木屑,向着大门驶去。
走出如烟阁的那一刻,原本停雪的天空突然雷声大作。
轰隆——
一道紫色的闪电撕裂了雾都昏暗的苍穹。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沈烛把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巴。
“九号,把雨衣穿上。”
沈烛看着手里那箱沉甸甸的药,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真正的‘客人’,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