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的铁皮顶棚早已锈穿了几个大洞,冰冷的雨水顺着窟窿砸进来,在积满煤灰的水泥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块坏掉的怀表在不知疲倦地倒计时。

昏黄的煤油灯芯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滋……滋滋……”

这不是电流声,而是血肉生长的噪音。

秦野背对着沈烛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他那宽阔的脊背此刻就像是一块正在被无形之手疯狂揉捏的面团。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处,无数细小的暗红色肉芽正在疯狂蠕动、交织。它们像是拥有独立意识的红线虫,贪婪地吞噬着坏死的焦痂,编织出新的肌肉纤维。

每一次肉芽的抽动,都会带出一缕淡淡的黑烟,伴随着那种类似把生肉扔进热油锅里的细微声响。

沈烛的手指冰凉,正拿着一卷发黄的绷带,机械地缠绕过秦野滚烫的胸膛。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病秧子。

“呜……”

秦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痒。那种骨骼重组的酸痒比疼痛更难忍受。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蹭后背,却被沈烛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别动。刚长好的皮,蹭破了又要流一地血。”沈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意。

秦野立刻僵住,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只敢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向沈烛,眼神里满是讨好,那副乖巧的模样很难让人把他和半小时前那个徒手撕裂机械臂的怪物联系起来。

但在仓库的另一角,有人并不这么想。

宋织缩在墙角的一堆废弃轮胎后面,双手死死捂着嘴,瞳孔剧烈震颤。她看着秦野背上那诡异蠕动的肉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就在这时,秦野似乎感应到了那道充满了恐惧与厌恶的视线。他猛地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双竖立的兽瞳死死锁定了黑暗中的宋织,上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了两颗还沾着血丝的犬齿。

“吼——”

一声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低吼在喉咙深处炸响。

他在护主。在这个单纯的生物大脑里,任何对这个小团体的排斥和恐惧,都被视为潜在的威胁。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变了,从之前的无助变成了现在的……抗拒。

宋织吓得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一缩,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秦野的威慑。

沈烛没什么力气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对客人要有礼貌。收回去。”

秦野委屈地呜咽了一声,那种凶戾的杀气瞬间消散。他低下头,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沈烛手边蹭了蹭,像是在求安慰。

沈烛没理他,只是最后打了个结,剪断绷带。他转动轮椅,面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织。

“觉得恶心?”沈烛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有一半镜片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宋织颤抖着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先生……他、他到底是什么?人的伤口……怎么可能那样长?还有那个萧烈……那个炮弹……”

“这就是雾都。”沈烛打断了她,苍白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在这里,想活命就得比鬼更凶。如果不是你口中的这个怪物挡在那一炮面前,你现在已经和你那只绣花鞋一样,变成墙上的一摊烂泥了。”

宋织的身体僵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羞愧的潮红,但那种生理性的恐惧依然让她不敢靠近。

“可是……”

“没有可是。”沈烛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眸子里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凉薄,“你妹妹还在那个地狱里等着。能救她的,只有我和这头怪物。如果你觉得害怕,大可以现在走出去。不过我提醒你,萧烈的眼线现在估计已经铺满了黑水街的每一个下水道口。”

宋织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看了一眼秦野那宽阔得像山一样的背影,又想起了妹妹那件带血的旗袍。

最终,她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抓紧了衣角。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雨声依旧。这种沉默虽然冰冷,但也划清了界限——这是一场为了生存的交易,不需要多余的温情。

“休息得差不多了。”沈烛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表面满是裂痕的怀表,“萧烈那疯子虽然跑了,但他背后的‘守夜人公会’可不是吃素的。封锁线很快就会形成。”

“我们要……逃吗?”宋织小心翼翼地问。

“逃?往哪逃?”沈烛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画皮阁里缴获的黑色印章。

彼岸花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整个黑水街都在他们的监控下。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灯下黑。”沈烛将印章在指尖转了一圈,“既然他们要找活人,那我们就变成死人。”

半小时后。

雨夜中,一辆散发着腐烂臭味的板车吱吱呀呀地从仓库后门推了出来。

车上堆着几具从乱葬岗顺来的无名尸体,上面盖着几张破破烂烂的草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沈烛坐在尸体堆中间,身上盖着那条沾满泥水的羊毛毯,脸上戴着那个滑稽的猪嘴防毒面具。宋织被迫换上了一身脏兮兮的运尸工服,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苦力。

而在前面拉车的,正是套上了一件宽大雨披的秦野。

“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幽冥渡的临时工。”沈烛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闷,“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

宋织紧张地点点头,手心全是汗。她试图伸手去帮秦野推一下沉重的板车,毕竟那上面压着好几百斤的重量。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秦野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直接一个加速,板车轮子碾过一个水坑,溅了宋织一身泥水。

秦野根本没回头。在他眼里,这辆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珍贵的,其他的都是累赘。那只试图触碰板车的手,是对他“护送任务”的质疑。

宋织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后只能默默收回来,小跑着跟上。

雨越下越大,黑水街的建筑在雨幕中像是一群沉默的墓碑。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避开了两波手持蒸汽步枪的搜查队。那枚“黑金运尸令”挂在车头,随着颠簸叮当作响。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巡逻兵,在手电筒的光束扫到那朵彼岸花时,都会像触电一样把光移开,然后一脸晦气地挥手放行。

在雾都,没人愿意招惹幽冥渡的运尸车。那是会沾染死气的。

终于,一座巨大的黑色铁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是一座由无数废弃的锅炉和管道焊接而成的怪兽,高耸入云的烟囱里正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焚化味。

幽冥渡总部,静默焚化厂。

巨大的铁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的不是灯光,而是一片死寂的幽蓝。

“进。”沈烛低声道。

秦野拉着板车,脚步沉稳地踏入了那扇大门。

一阵阴森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声。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整齐地排列着数百口黑色的棺材,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们没有逃向生路,而是主动走进了死人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