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咳……咳咳……”

沈烛猛地睁开眼,视野被无数重叠的黑白光斑撕裂。模糊的景象逐渐聚拢——巨大的铁笼、嘶吼的人群、还有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廉价烟草与汗臭味。

他正坐在轮椅上,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眼前不是家族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白色病房,而是……罪城拳场?

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一个鲜红的数字,像坏掉的霓虹灯管一样疯狂闪烁:【71:59:58】。

倒计时。

生命的倒计时。

沈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瘦削却还没插满输液管的手。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回来了。回到了被沈家像垃圾一样丢弃的这天,回到了身体彻底崩坏的前夕。

“喂,沈家的大少爷,吓傻了?”

一个粗粝的声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耳膜。

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凑了过来,带着浓重的口臭和轻蔑。雷震,绰号“碎骨锤”,那条改装过的液压机械臂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蒸汽喷气声,滋滋冒着白烟。

沈烛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雷震那张油腻的脸,看到了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他在找药。

那个唯一的、能让他这具破烂身体活下去的“止痛药”。

视线穿过雷震庞大的身躯,落在了远处昏暗角落的九号铁笼里。那里蜷缩着一团黑影,浑身是血,但沈烛眼中的倒计时数字在触及那道身影时,竟然诡异地慢了一拍。

在那黑影周围,散发着只有沈烛能看见的、诱人的红光。

找到了。

“我在跟你说话!死瘸子!”雷震一巴掌拍在沈烛面前的赌桌上,震得筹码哗啦作响。那条机械臂上的压力表指针疯狂跳动,仿佛随时会炸开。

周围的赌徒们发出刺耳的哄笑。

“沈少爷这是来这儿找死来了?”

“沈家都不要的丧家犬,还敢来这种地方?”

沈烛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雷震唾沫溅到的镜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级晚宴,而不是身处充斥着尿骚味的地下拳场。

这种该死的窒息感。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维持坐姿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

“雷震,”沈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你的机械臂漏油了。劣质灵煤燃烧不充分产生的二氧化硫味道,很臭。”

雷震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你找死!”

“我不找死,我找钱。”沈烛苍白的手指在赌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却清晰地传进了雷震的耳朵,“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你兜里还有几个铜板?”雷震嗤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烛微微前倾,身体的剧痛让他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这反而让他眼角的笑意更显疯狂。他伸出右手,平放在赌桌中央那块污迹斑斑的绿绒布上。

“这只手。赌你这条机械臂。”沈烛指了指旁边正在预热的拳赛擂台,“下一场,我赌那个叫‘鬼手’的新人赢。”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鬼手?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义肢故障品?”

“对手可是连胜十场的‘推土机’啊!”

“这瘸子疯了,想钱想疯了。”

二楼VIP包厢的单向玻璃后,一把绘着彼岸花的折扇轻轻合上。苏曼透过玻璃俯瞰着下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单薄身影,红唇微勾。

“有点意思。”她轻声说道,声音慵懒,“那是沈家那个快死的弃子?在这个泥潭里,竟然还把腰挺得这么直。”

她身后的侍者低声道:“曼姐,要不要派人……”

“不用。”苏曼摇着扇子,眼神玩味,“盯着他就行。这种绝望中透出的疯狂,最是迷人。看看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

楼下的赌局已经开始。

雷震狞笑着把一把左轮手枪拍在桌上,那是他的威慑道具,也是他对沈烛这种废物的终极羞辱。

“好!老子跟你赌!不过你的手我不稀罕,你要是输了,就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然后滚出雾都!”

沈烛没有理会那把枪,甚至没有看一眼擂台上正在疯狂对轰的拳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雷震的瞳孔上。

他在数数。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场拳赛会在3分20秒结束。那个叫“推土机”的热门选手会在一次重击后,因为义肢过热导致核心停转,被“鬼手”抓住机会反杀。

但沈烛不需要看比赛。他只需要看雷震。

人类在紧张或兴奋时,瞳孔会微不可查地收缩。雷震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对机械的了解让他下意识地关注着擂台上“推土机”那个冒着红光的义肢接口。

只要雷震的瞳孔一缩,就说明那个接口出问题了。

“还有一分钟。”沈烛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时。

雷震皱眉:“什么?”

“你输掉那堆废铁的时间。”沈烛指了指擂台。

话音刚落,擂台上异变突生。正如沈烛记忆中的那样,“推土机”发出咆哮准备终结比赛,但他挥出的重拳突然僵在半空,巨大的惯性让他失去了平衡。那个一直狼狈躲避的“鬼手”猛地窜出,简陋的铁钩狠狠扎进了“推土机”的后颈散热阀。

噗——!

蒸汽喷涌,胜负逆转。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倒在地上抽搐的热门选手,又僵硬地转头看向轮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

雷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沈烛没有欢呼,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缓缓伸出手,将桌上堆积如山的银票和筹码——那是属于赢家的巨额回报,一点点拢到自己面前。

那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优雅。

“看来你的眼光和你的人一样,只有蛮力。”沈烛将最后一张银票塞进怀里,抬眼看向满脸涨红、青筋暴起的雷震,“承让了。”

这不仅仅是赢钱,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雷震的呼吸变得粗重,机械臂上的排气孔喷出一股灼热的白烟。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左轮手枪。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动手。”沈烛推着轮椅转过身,背对着暴怒的雷震,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除非你想坏了拳场的规矩,被二楼那位苏老板做成花肥。”

雷震的手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玻璃窗,最终恨恨地收回手,一拳砸碎了面前的赌桌。

“沈烛……你给我等着!出了这个门,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沈烛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咆哮。他推着轮椅,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阴暗的九号笼。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地上粘稠的血污,发出滋滋的声响。

笼子里,一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靠近的沈烛。那是野兽的眼神,充满暴戾、混乱和杀戮的欲望。

但在沈烛眼中,那却是世上最美味的良药。

倒计时:【71:45:12】。

沈烛停在笼子前,苍白的手指抓住了生锈的铁栏杆,与里面那双恐怖的眼睛对视。

“初次见面,”沈烛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却真切的笑意,像是恶魔在审视自己的所有物,“未来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