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步行街被封锁了。

不是那种暴力的、推搡人群的封锁——警方显然已经接到了”避免激化”的指令。他们用警戒线和温和的广播将人群向外围引导,在陆鸣悬浮位置周围留出了一个约五十米半径的空旷区域。但封锁是有限的——几十米外,数百部手机仍在举着,直播仍在继续,画面仍在全球传播。你无法封锁一个正在被全世界观看的现场。

更大的力量正在抵达。

两辆黑色中巴驶入封锁区,停在距离圆盘约二十米的位置。车门打开,走出一群人——不是穿制服的警察,而是穿便装的人,其中几个带着明显的仪器箱。陈纬从二楼露台上认出了其中一个——本市大学的物理系教授,赵明德。他曾在学校科普讲座上见过那张脸。

赵明德和同事们快步走到圆盘附近。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那种科研人员在面对极端异常数据时的特殊镇定:表面冷静,内里烧灼。他们带着便携式重力梯度仪、磁场探测器和光谱分析仪——这些是国家级实验室的应急设备,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调集的。

赵明德走近圆盘,蹲下。他伸出探测探头,扫描圆盘周围的重力场分布。

读数让他的手停住了。

重力梯度仪显示:在圆盘正上方半径两米、高度十米的圆柱区域内,重力加速度读数为0.00 m/s²——不是”接近零”,不是”测量误差范围内的低值”,而是绝对的零。而在圆柱区域外侧0.1米处,读数瞬间跳回9.81 m/s²——标准值。

阶跃式边界。和陆鸣描述的一致。

赵明德站起来,抬头看向十米高空的陆鸣。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向身后的同事做了一个手势——”继续测量”。

另一名研究员用光谱分析仪对准了圆盘中央那块发光的结晶体。光谱返回的结果是一团混乱——散射峰分布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元素的谱线模式,像是周期表被重新排列后产生的全新序列。

“元素分析结果异常,”研究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初步比对……与115号元素的已知同位素谱线有部分重叠,但存在大量未知峰。”

赵明德闭了一下眼睛。

115号元素——镆。半衰期不足一秒。只在实验室里以极微量合成过。不可能稳定存在。不可能有这种发光特性。不可能产生反重力场。

但那个读数——重力场内绝对的0.00——不是”不可能”。是”已经发生”。

他拿起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现场物理测量确认:效应真实。非魔术、非欺诈、非已知技术。建议升级响应级别。”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

“收到。级别升级至A-0-plus。现场谈判组已出发。”

谈判组在二十分钟后抵达。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色西装,短发,面容沉着——她的职业气质不像警察,不像军人,更像某种处理危机的专家:语速可控、表情可控、判断可控。她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和一名技术顾问。

她走到圆盘旁边——距离更近了,大约五米。抬头看着陆鸣。

“陆鸣先生,”她的声音平稳,扩音器让每个在场的人都能听见,”我是国家应急协调办公室的方颖。我需要和你进行对话。”

陆鸣从高空低头看她。直播镜头仍在运转。

“方颖女士,”他说,”请说。”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公共秩序重大干扰。我需要你首先降落至地面,接受身份确认和健康检查。之后我们可以安排正式的对话渠道。”

“我理解你的职责,”陆鸣说,”但我不会降落。”

方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理由?”

“因为降落不是必要的。我的悬浮状态本身就是这个事件的核心证据——如果我降落,效应停止,你们可以把我带走,但全世界会迅速开始质疑录像的真实性。’她是不是用了特效?”是不是合成的?’——你知道这种怀疑会多快蔓延。”

他顿了一顿。

“我需要全世界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亲眼看见一个不可否定的事实。”

方颖没有立即回应。她身旁的技术顾问在低声说话——显然在传递指挥中心的指令。

“陆鸣先生,”方颖重新开口,”你提到了’115号元素’和’反重力效应’。我需要你说明:你本人是如何获得这些物质的?你的身份和技术背景是什么?”

陆鸣对着直播镜头微微调整了姿态——他像是在教室里讲课的老师一样,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达框架。

“我的身份——我叫陆鸣,三十二岁,本市户籍,大学物理专业肄业。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海外关联,没有任何机构背景。我是一名——”

他停了一秒,似乎在斟酌一个词。

“——’特异者’。”

这个词落在步行街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

方颖:”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大脑以一种与所有普通人不同的方式运作。这种不同不是疾病、不是变异、不是训练结果——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无法人为制造的认知模式。这种模式让我能够——”

他再次斟酌用词。

“——’感知’到某些普通人无法感知的东西,并以某些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些感知转化为可操作的实体。”

“你是在说你拥有某种……超能力?”方颖的语气在”超能力”这个词上微微加重,像在测试一个荒谬假设的硬度。

“不是超能力,”陆鸣说,”是’异质认知’。超能力的隐喻暗示我可以违反物理定律——但我不想这么说。更准确的描述是:我通过一种你们不具备的认知通道,接触到了物理定律的另一层——或者说,另一套定律。那套定律和你们熟知的定律一样真实,一样严格,一样有规则——只是它的规则无法用你们的语言、数学或逻辑框架来描述。”

步行街外围的人群安静了——不是恐惧的安静,而是数百人同时在拼命试图理解一段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话时,那种用力的、沉重的安静。

赵明德站在仪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已经忘了放下。他的表情——一个从事物理研究二十五年的资深学者的表情——此刻像一面被石子砸中的镜子:碎裂的纹路正在蔓延,但整体的形状还勉强维持着。

“方颖女士,”陆鸣从高空继续说,”你和你的团队,以及正在观看这段直播的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要么这是一个疯子,要么这是一个骗子,要么这是真的——而如果是真的,那么我们所知的科学就不是全部的真相。”

“我来帮你们排除前两个选项。”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块较小的结晶体碎片——拳头大小的那块主体仍嵌在圆盘里——举到镜头前。

“这是稳定岛115号元素的原料。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们——交给现场的科学团队——让他们进行任何他们想做的分析。如果分析结果证明这是已知物质、是伪造品、是某种化合物伪装——那我就是骗子。如果分析结果证明这不是任何已知物质,而是周期表上115号位置的一种前所未见的稳定同位素——那你们就必须考虑第三个选项。”

他缓缓将手臂伸出效应范围——悬浮在十米高空,但将手向侧方伸出两米,穿过场的边界——那块结晶体碎片脱离了反重力区域,恢复了正常重力,陆鸣的手臂承受了它的重量。然后,他松手。

碎片坠落。啪。它砸在距离赵明德两米的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赵明德脚边。

发光停止了——脱离配套装置后,结晶体碎片不再呼吸般涨缩光晕,但它的半透明金属质感仍然存在,内部隐约可见冻结的微光残余。

赵明德蹲下,戴上防护手套,捡起了它。

重量:比同等体积的铅稍轻。质感:不像任何已知金属——表面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像硬质聚合物与金属的混合体。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约37度——接近人体体温。

他把它放进便携式元素分析仪的样品舱。

九十秒后,结果出现在屏幕上。

赵明德看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主峰:原子序数115。质量数:超出已知所有镆同位素的范围——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质量数。半衰期:未检出衰减信号——在九十秒的测量窗口内,这块样品没有显示出任何放射性衰变的迹象。

115号元素。稳定。

赵明德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十米高空的陆鸣,嘴唇张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方颖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纬注意到,她握着扩音器的手指收紧了。

她抬头看向陆鸣。

“分析结果……”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初步确认:样品元素特征与115号元素匹配,且未检出预期放射性衰减。”

她停了一秒。

“这不足以作为最终定性。但——”她似乎在咬一个字,”——目前的证据方向,倾向于你所述内容的真实性。”

陆鸣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诚实,方颖女士。”

然后他转向直播镜头,面向全世界:

“现在,让我来讲一些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