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让人窒息的半步死劫,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客栈后院,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土墙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暖意。飞舟底盘在林苍澜等人的日夜赶工下,终于勉强拼凑抢修完毕。

“听声,别用手去摸。”燕三娘坐在那盘废弃的石磨边,手里抛起一枚长满绿锈的铜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嗒”声,“这是前朝的烂钱,声音发闷。你再听这个——”

她换了一枚抛下,声音极其清脆。

“这是现下通用的足色铜钱。”

温青瓷蒙着厚厚的白布条,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她微微偏着头,极其专注地捕捉着铜板落地的微小声音差异,嘴角不自觉地抿起一个认真的弧度。

离她不远的水井旁,楚霜吟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盆前,手里捏着一块皂角,动作笨拙却又机械地搓洗着几件粗布衣服。水面上浮起一团团白色的泡沫。

燕三娘站起身,走到水盆边,随手挽起右手的袖子。那一截布满常年劳作痕迹的小臂上,那道极其狰狞、深可见骨的旧日贯穿剑痕若隐若现。她毫不避讳这道曾经作为剑修耻辱的伤疤,也没有动用任何去污的术法,只是夺过楚霜吟手里的衣服,一边在搓衣板上用力揉搓,一边骂骂咧咧地示范着怎么把顽固的油渍抠干净。汗水顺着燕三娘的额头流下,这画面粗鄙,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生机。

林昭靠在后厨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了修仙界的灵气牵绊,没有了活体灵脉的惨烈抽取。这三个曾经在血海里翻滚的女人,在这座毫无灵气的凡尘小镇里,组成了一个最普通、最充满烟火气的诡异家庭。

看着楚霜吟脸上那偶尔露出的呆傻却放松的笑容,林昭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来。他知道,把她们留在这里,是最好的归宿。他心底最后一丝关于抛下同伴的顾虑,在此刻彻底卸下。

但危机解除,并不代表恐惧已经消散。

天色渐晚。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几个林家族人正围坐在一起默默吞咽着干粮。自从那日被高维神念扫过,全族上下普遍产生了一种极其深重的心理阴影。没人敢大声说话,连走路的脚步声都在刻意放轻。那种连对方的本体都没看到、仅仅一道目光就让人连反抗资格都没有的绝对降维碾压,让这群刚刚在边境杀出一条血路的汉子,对即将跨入的中州腹地产生了一种潜意识的畏缩。

温青瓷似乎凭直觉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她端着一只崩了口的粗瓷大碗,凭着这半个月来摸熟的路线,慢慢走到林昭面前。

“烫,慢些接。”她轻声说道。

碗里是凡人灶台上刚熬好的一碗热汤,飘着几点葱花和香油味。

林昭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温青瓷端碗的手背,那里没有任何灵力流转,只有属于凡人真实的温热。温青瓷朝他的方向抬起头,虽然眼睛被白布蒙着,但她的脸上却毫无阴霾。那是一种对当下生活绝对满足的、纯粹到了极点的笑意。

这抹没有任何阶层压迫、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笑意,像是一记重锤,突然狠狠砸碎了林昭心头盘踞了半个月的高维畏惧。

他猛地明悟过来。

如果林家不敢踏入深渊,不敢去面对天玄宗的碾压,那么世世代代,他们连获得这种最底层凡人笑意的资格都没有。真正的无畏,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明知道天上悬着刀子,也要硬着头皮去把拿刀的人拽下来。

林昭端着那碗热汤,转身走向了大堂角落的族人们。

“这半个月,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林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敲在众人耳膜上,“天上那道眼睛,确实能像碾死虫子一样碾死我们。留在这里当个凡人,或者退回外围继续刨那几条烂矿脉,确实能活。”

林苍澜从黑暗中抬起头,刚毅的脸庞上肌肉紧绷,那根被他自己生生捏断又粗暴接上的左手食指,还在隐隐作痛。

林昭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但你们看看她们。她们之所以能安稳地笑,是因为她们已经彻底断绝了修仙的因果。而我们,只要身体里还流着灵根的血,只要天玄宗还需要底层的修士做养料,我们退到天涯海角,也是人家盘里的肉。”

他将碗里的热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瓷碗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退无可退,那进中州后,就换个最高调的活法。我们要掀翻那个压在头顶的宗门,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拥有不被别人一句话决定生死的尊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林苍澜缓缓直起了原本微弯的脊柱。几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汉子,眼中那种畏缩的阴霾一点点被某种破釜沉舟的血丝取代,他们的手掌,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被恐惧压抑了半个月的决死斗志,在这一刻如同地底的岩浆般重新重燃。

“全族,登舟。”林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夜色深沉。小镇外的荒丘后,残破的飞舟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独眼巨兽。

登舟前,林昭独自站在逼仄的控制室里。他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将林家从外围一路积攒下来的、所有舍不得用的低阶灵草、残破法器、以及从流寇那里缴获的杂项资源,一股脑全部献祭给了系统。

古玉表面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灰光。

底蕴被彻底榨干。系统用这些海量的底层破烂,强行进行了一次法则重构。

光幕闪烁,十几面织着金丝、散发着诡异且庞大波动的玄黑阵旗,以及两块表面流动着古老符文的玉质阵盘,凭空落在了主控台上。

这批虚有其表的高维仪仗材料,没有任何实质的防御或攻击力,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完美模拟出中州隐世古族那种深不可测的排场波段。

“既然他们只认疯狗,那我们就装成背景最硬的古族。”林昭抓起阵旗,眼神冰冷,“反客为主。”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机械摩擦声,飞舟缓缓升空。

半个时辰后,飞舟的航线前方,出现了一道肉眼不可见、但灵气波动极度浓郁的屏障——那是天玄宗布置在中州边缘的二次过滤网。

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蜘蛛网,专门用来捕捉那些企图依靠阵法隐匿潜入的高阶灵力波动。

“族长,前面是绝壁。”负责观察的族人声音紧绷。

“关阵枢!”林昭果断下令。

站在阵枢旁的林苍澜没有一丝犹豫,反手一刀,极其强硬地斩断了飞舟主控台上所有的灵气回路连线。

“嗡——”

飞舟底部用来过滤灵气和维持悬浮的法阵瞬间彻底熄灭。庞大的钢铁之躯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在半空中猛地一沉,连同内部族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这艘死寂的巨舰完全依靠之前积累的巨大惯性,像一块从悬崖上滚落的巨石,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一头撞向了那层浓郁的灵气屏障。

没有任何灵力共鸣,也没有激起阵法的反弹。纯粹的物理滑行,在二次过滤网那高度依赖灵气识别的侦测逻辑中,撕开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盲区裂口。

飞舟险之又险地切开了屏障,轰然落入了中州的地界。

刚一穿过边界,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水雾的灵气扑面而来。林昭视线边缘原本还在微弱跳动的系统猩红乱码,在遭遇这股纯正中州同源法则的瞬间,被死死压制,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色。

中州腹地,到了。

但林昭甚至来不及松一口气。

他贴身放着的那枚特制子符,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那声音不是普通的报警,而是一把直接凿穿头骨的冰冷钢锥。

这不是外围巡界使那种漫无目的的扫视。

林昭猛地抬起头,看向控制室外的漆黑夜空。

在那极高极远的云层之上,一道远超边境巡界使层级的、来自天玄巡天司的宏大目光,已经穿透了重重阻碍,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杀机,死死锁定了这艘刚刚越界的飞舟航迹。

深渊的凝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