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高二(3)班教室的空气里混合着陈旧的粉笔灰味和廉价早餐的油脂气。

江妄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昨晚为了给某个钻牛角尖的ID讲解那道泰勒展开式的变种题,他一直直播到凌晨三点。现在的他,大脑皮层处于强制休眠状态,周围嘈杂的早读声在他耳中被自动降噪处理成某种低频白噪音。

这是一种精密的生理保护机制。

直到一个粉红色的物体突兀地切入了他的领地。

苏浅站在过道上,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手里捏着一盒草莓味牛奶,这是昨晚她在“夜航船”APP的直播间里听那个代号996的大神随口提过的——“思考过度的时候,大脑需要糖分,草莓奶勉强合格。”

她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才决定在这个现实的早晨,把这盒奶放在后桌这个“除了睡觉一无是处”的家伙桌上。仅仅因为大神昨晚那句带着气音的笑:“其实我现实里挺颓废的,和你后桌那类人差不多。”

她想验证某种概率极低的直觉。

奶盒底座刚触碰到课桌边缘的木纹贴纸,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咄”。

这个声音对于深度睡眠中的江妄而言,不亚于一声枪响。他的神经反射系统先于意识启动,右手如同驱赶烦人的苍蝇般猛地一挥。

“啪。”

那盒未开封的草莓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砸在过道的水磨石地板上。粉红色的纸盒瞬间变形,吸管从侧面崩飞出去。

全班的朗读声出现了半秒的断层。

江妄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梦境中的几何残影。他迷茫地看了一眼地上变形的奶盒,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苏浅。

“挡路。”他嘟囔了一声,声音沙哑,毫无歉意。接着,脑袋重新砸回臂弯,秒睡。

苏浅盯着那个后脑勺,胸口剧烈起伏。她眼底那一丝原本就不稳固的期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后的冰冷怒火。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双手按住自己的课桌边缘,用力向前猛地一推。

桌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两张课桌之间瞬间多出了十厘米的真空地带——这是楚河汉界,也是死生不复往来的宣言。

“不愧是睡神!”旁边的陆仁嘉从单词书后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压低声音竖起大拇指,“苏校花这种顶级资源你都敢当众打脸,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吾辈楷模。”

江妄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臂弯下传出。

……

晚上九点,江妄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手里捏着一张废弃的硬卡纸。

手机屏幕亮着,“夜航船”APP的私信箱已经被红点淹没。ID为“浅草”的用户在一小时前发来了一张照片:早晨教室地板上,那盒孤零零躺在灰尘里的草莓奶。

紧接着是一篇长达八百字的“遗书”。

“大神,现实逻辑烂透了。我试图在一个垃圾身上寻找你的影子,结果被证实是个悖论。”

“如果今晚十点在学校对面的‘半糖时刻’见不到你,明天的月考我就交白卷。反正这世界也没什么值得计算的。”

江妄盯着屏幕,手指在那个“垃圾”的字眼上停顿了两秒。他甚至能想象出苏浅打下这些字时,那张清冷的脸上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的模样。

逻辑闭环了。自己早上随手挥开的,不仅是一盒奶,还是她摇摇欲坠的信仰。

他叹了口气,拿起剪刀和直尺。

没有时间定制道具了。他利用欧拉公式推导出的立体几何折叠法,手指翻飞。硬卡纸在十分钟内被折叠成了一个拥有无数不规则切面的银色面具。这种多面体结构能将射来的光线向不同角度漫反射,即便有监控探头,也无法捕捉到面具后的轮廓特征。

二十二点十五分,“半糖时刻”奶茶店。

店内灯光昏黄暧昧,流淌着廉价的爵士乐。江妄戴着银色几何面具,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一身黑色连帽衫几乎融化在阴影中。

苏浅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捧着一杯热奶茶,指关节因为紧张而泛白。她不敢直视那张充满未来感的面具,只敢盯着桌面上对方修长的手指——那是她在直播间看了无数次的手。

“其实……”苏浅声音微颤,“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拿前途开玩笑。”江妄刻意压低了声线,那是经过声带控制训练的低音炮,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

苏浅脸红了,刚想解释,江妄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窗外的街道玻璃上,一道刺眼的白光横扫而过。

那不是车灯,是高流明战术手电。紧接着是沉重且极具节奏感的脚步声,那是皮鞋底敲击地砖的特有频率。

教导主任,阎肃。

“风纪组清场,所有人把手放在桌上!”阎肃那标志性的嗓音穿透了玻璃门。

苏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果是平时,她有无数种理由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着怪异面具的男人,这在阎肃眼里就是板上钉钉的“校外勾结”加“早恋典型”。

“完了……”苏浅站起身想跑,却发现腿软得厉害。

“坐下。”江妄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一元一次方程。

在那道手电筒光柱推开玻璃门射入店内的前0.1秒,江妄动了。他没有选择后门——那里肯定有人堵截。

【绝对理性视界】,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去了色彩。暖黄的灯光、棕色的桌椅、惊慌的人群全部化为灰白色的几何线条。阎肃手中的手电光柱被解析为一道以30度角扫描的圆锥体,光锥的移动角速度被标记为π/4弧度每秒。

货架是长方体障碍物,吧台是L型掩体。

一条金色的虚线路径在江妄视网膜上亮起。那是唯一的“欧拉路径”,能在遍历所有安全节点的同时,完美避开光锥的切面。

他一把拉住苏浅的手腕,力道精准而强硬。

“闭眼,跟我走。”

苏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一股力量拽进了吧台后方的备餐通道。周围是黑暗,只有那个人的手掌干燥温热。

阎肃推门而入,光柱扫过他们刚才坐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奶茶还在微微晃动。

“搜!”阎肃厉声道。

江妄贴着墙壁,带着苏浅滑入杂物间的缝隙。两人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被迫紧贴。苏浅的鼻尖撞在江妄的胸口,她听到了一阵剧烈却沉稳的心跳声,强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还有味道。

在这个充满尘埃和纸箱味的空间里,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草味道。那是某种特定牌子的洗衣液,清冽,带着一点点苦味。

这味道很熟悉,像是在哪里闻过。但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大脑无法检索记忆库。

“嘘。”江妄的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他在计算阎肃脚步的回声折射。

光柱像利剑一样刺入杂物间,擦着两人的衣角扫过。江妄按着苏浅的头,身体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后折叠,完美卡在货架阴影的死角里。

那束光在距离江妄面具一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苏浅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而那个把她护在怀里的人,手臂始终稳稳地撑在这一方小天地之外,没让她碰到满是灰尘的货架。

十分钟后,街角公园的长椅。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两人都没有说话。苏浅跑到便利店买了两盒热牛奶,递给江妄一盒。

“谢谢你,大神。”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里全是星星,“刚才……就像做梦一样。”

江妄接过奶盒。长时间开启【理性视界】和肾上腺素的消退让他感到了剧烈的口渴和疲惫,大脑的警戒线降到了最低点。

他忘记了现在的身份。

这是他的肌肉记忆——右手小拇指习惯性地勾起,抵住吸管底端,以每秒三十次的高频微幅震颤,利用共振原理向下一戳。

“噗。”

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塑封膜被完美刺破,切口平整如镜,没有一滴奶液溅出。

这就是【小指震颤开奶法】。全澄阳一中,只有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无聊到极点的睡神才会练这种毫无意义的绝技。

空气凝固了。

江妄叼住吸管的动作僵在半空。他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到了苏浅的表情。

那双原本充满崇拜的眼睛里,瞳孔正在剧烈地震,像是看到了某种世界观崩塌的画面。那个早晨被推开的奶盒,那个趴在桌上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柠檬草洗衣液味道,还有眼前这个独一无二的开奶动作。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收束成唯一的真相。

“……江、妄?”苏浅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妄叹了口气,知道大势已去。这该死的概率论,这就是墨菲定律的终极惩罚。他刚想抬手摘下面具解释:“听我狡辩——”

苏浅没有给他机会。

巨大的落差感,被戏弄的羞愤,还有那一整天从地狱到天堂再跌回地狱的情绪过山车,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最原始的冲动。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扯下那张银色面具,看着那张熟悉的、令她咬牙切齿的脸,张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江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推开。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苏浅死死咬着他不松口,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片温热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