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八,大雾锁山。
陈默赤着上身站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手里的大铁勺敲在锅沿上,发出一声钝响。
“开膛,烫皮,动作搞快点。”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劲。他面前是呈“品”字形排开的三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沸腾如珠。他没看周围忙乱的帮厨,目光像把刀子,时不时刮过院坝入口的方向。
“来了来了!知夏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雾气似乎被搅动了一下。院门口,李知夏牵着儿子周望走了进来。她穿着件驼色的风衣,剪裁利落,脚上的皮靴也没沾多少泥,整个人干净得像画报里剪下来的,跟这满地猪毛血水的院坝格格不入。
“哎哟,知夏啊,舍得回来啦?”
王桂芳第一个挤了上去,手里还捏着把瓜子,瓜子皮随着嘴唇的翻动喷出来。“咋个就你们娘俩?没带个把人回来?”
李知夏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僵住。“三娘,这次就是回来看看爸妈。”
“不是三娘说你,女人呐,再能干,终究还是要有个人家才算扎根。”王桂芳的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黑板,瞬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你看你,离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这以后老了咋办?”
灶台这边,刘二喜正要把一瓢凉水往锅里倒,冷不丁听到身后“当”的一声巨响。
陈默手里的炒勺重重磕在铁锅把手上,震得锅盖都在颤。他面无表情,抓起一瓢冷油,“哗啦”一声泼进滚烫的红锅里。
火焰瞬间冲天而起,带起一股灼人的热浪。
刘二喜吓得脖子一缩,小声嘀咕:“默师傅,今天咋啦要打战?”
陈默没理他,透过腾起的火光和油烟,那双沉静的眼死死盯着被人群围住的李知夏。那个原本挺直脊背的女人,此刻正微微低着头,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周望被大人们的大嗓门和那冲天的火光吓到了,挣脱了李知夏的手,贴着墙根往人少的角落溜。一个端着滚水桶的帮厨脚下打滑,身子一歪,那桶水眼看就要往孩子那边泼去。
一道黑影猛地从灶台后蹿了出来。
陈默一步跨过满地的柴火,铁钳般的大手一把薅住周望的后衣领,往怀里一带。滚水泼在离孩子脚边半寸的泥地上,冒起一股白烟。
帮厨吓得脸都白了,正要道歉,陈默摆摆手,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到蒸笼边,揭开盖子,热气扑面。他从里头摸出一块刚蒸熟的南瓜,也没拿碗,直接递到周望手里。
南瓜温热软糯,还冒着甜香。
周望捧着南瓜,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浑身油烟味的高大男人。陈默没看孩子,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对上李知夏的视线。
李知夏紧握成拳的手指松开了一些,隔着喧嚣的人潮,她朝灶台方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陈默收回视线,转身走回灶台。“起锅,备菜。”
午时十二点,宴席准点开场。
几十张桌子摆满了院坝和堂屋。李家为了面子,特意把王桂芳那帮亲戚安排在堂屋主桌,那是全场最体面的位置。而李知夏母子,却被安排在靠近风口的偏桌,冷风夹着雾气直往脖子里灌。
酒过三巡,王桂芳那张嘴又闲不住了。
“唉,要我说,知夏那孩子就是心气高。”她端着酒杯,声音拔高,生怕别的桌听不见,“当初非要嫁到城里去,结果呢?灰溜溜回来了。这离了婚的女人,就像那过夜的馊饭,热都没法热。”
主桌上几个亲戚发出一阵哄笑。偏桌那边,李知夏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都在抖,低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白饭。
灶台后,陈默抓起一把干辣椒,狠狠扔进烧得发红的铁锅里。
“刘二喜,上火爆双脆!”
“好嘞!”
猛火轰鸣,陈默手里的炒勺翻飞如电。猪腰和猪肚在滚油里瞬间炸开花,干辣椒和花椒的辛辣味在高温逼迫下,化作一股霸道的白烟,顺着风向,直直朝着堂屋涌去。
刘二喜端着大盘子,一路小跑冲进堂屋。“火爆双脆来咯——小心烫!”
那盘菜刚上桌,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麻辣锅气就炸开了。
正张着嘴准备发表高论的王桂芳,猛地吸入一口辣气,“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瞬间打断了她的话头。她涨红了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抓起茶杯拼命往嘴里灌水。
同桌的其他人也被呛得不轻,但那股子混着油脂焦香的辣味实在太勾人。大家一边咳嗽,一边纷纷伸筷子。
“这腰花嫩!”
“够味!默师傅这手艺绝了!”
原本聚焦在李知夏身上的视线,瞬间被盘子里的脆嫩腰花夺走了。李知夏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堂屋方向,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王桂芳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见没人理她,心里更不痛快。她抹了把眼泪,又把矛头对准了正在啃南瓜的周望。
“啧啧,你看那孩子,吃没吃相。”她用筷子指点着,“没爹教就是不行,以后怕是也难成器。”
这句话像根毒刺,扎得李知夏猛地抱紧了儿子,眼圈泛红。
“当——!”
一声沉重如钟鸣的敲击声再次响起。陈默把炒勺扔回锅里,沉着脸对帮厨们做了个手势。
“上硬菜,坨坨肉。”
几个帮厨抬着脸盆大小的土碗走了出来。
那肉是真正的硬货,拳头大小的带皮猪肉,煮得透亮,连着结实的骨头。一上桌,那股子原始淳朴的肉香就压倒了一切。
“来来来,吃肉吃肉!”刘二喜吆喝着。
这肉块太大,筷子根本夹不住,得下手抓。食客们纷纷放下筷子,直接上手。嘴巴一旦被大块的肥肉和骨头塞满,就再也腾不出空来说闲话了。
整个院坝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吸溜油水的声音。
王桂芳想说话,可旁边的人早就吃得顾不上理她。
“三姐,你快尝尝,这肉才叫扎实!”邻座的叔直接把一块肉塞到她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凉了就没那个魂了!”
王桂芳看着满桌埋头苦吃的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地夹起肉堵住了自己的嘴。她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在这个烟火缭绕的院坝里,她那点引以为傲的“道理”,竟然抵不过一块肉的分量。
天色渐暗,宴席到了尾声。
陈默站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忽明忽暗。他从旁边的小锅里盛出最后一道甜品。
“刘二喜,把这个给知夏那桌送去。”
那是拔丝红薯。金黄的糖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热气腾腾。
李知夏看着那盘红薯,愣了一下。她夹起一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糖壳碎裂,软糯的红薯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焦苦味,混在甜腻的糖浆里蔓延开来。
那是糖熬过火候的味道。
李知夏浑身一震。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二十年前的后山,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守着一堆余烬。男孩把烤得焦黑的红薯掰开,递给她最软心的一块,自己啃着焦糊的皮。
“我就爱这口糊味儿,”那时候的她笑着说,“这叫苦尽甘来。”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
在这喧嚣散尽、杯盘狼藉的宴席上,所有的委屈、羞辱、隐忍,都在这股熟悉的焦苦味里崩解了。
她猛地抬头,望向院角那片阴影。
灶台深处,陈默背对着这边。他脱下了围裙,露出汗湿的背心,正低着头,用左手用力揉捏着右手手腕。
他没有回头。
李知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知道,这顿饭,是他给她的体面,也是他在赶她走。
吃过这口苦,以后就都是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