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房贷八千五,林哲宇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三千二,妈的理疗费两千。”
下午两点,我坐在布满油烟味的厨房小板凳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家庭收支表。红色赤字像一道道划在视网膜上的伤口。就在我盘算着是否要停掉自己的重疾险来填补窟窿时,屏幕顶端弹出一行字。
“我是王丽娜,两百万,离开林哲宇。”
手机在掌心震动,大理石台面传来低沉的嗡鸣。没有标点,没有寒暄,只有赤裸的数字和名字。
我没有愤怒,第一反应是点开计算器。
林哲宇,男,三十二岁,自称独立策展人,实则失业三年。负债十五万,生活自理能力为零,附带一位拥有极强控制欲且患有慢性肾病的母亲。根据我的《家庭不良资产折旧表》,他的现时估值是负数。
两百万?溢价率超过无穷大。
我截屏,保存,深吸一口气,回复:“微信还是支付宝?”
对面秒回:“月光奏鸣曲咖啡厅,半小时后。”
我站起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这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的馈赠。我没有遮瑕,反而挑了一款色号偏白的粉底,在颧骨和眼下薄薄扫了一层,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苍白、易碎。我又翻出一瓶廉价的茉莉花香水——那是林哲宇大二时送的地摊货——在手腕处喷了两下。
这气味甜得发腻,但这正是王丽娜需要的优越感衬托。
这不是捉奸,这是一场针对不良资产的高端IPO路演。我必须确保这只垃圾股在停牌前,卖出历史最高价。
月光奏鸣曲咖啡厅冷气开得很足,萨克斯风的慵懒调子在幽暗的空间里流淌。
我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观察三号桌。王丽娜穿着当季限量的香奈儿套装,手指焦躁地敲击着爱马仕铂金包的皮面。她很年轻,脸上写满了未被生活毒打过的骄纵。
猎物入场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控制肩部肌肉微微下塌,让背脊呈现出一种长期承受重压的佝偻感。推开玻璃门,我低着头,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囚徒,步伐沉重地挪到了她对面。
“苏小姐。”王丽娜抬起下巴,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过季的打折商品,“喝点什么?这家的瑰夏不错,虽然你可能喝不惯。”
“白水就好,谢谢。”我声音沙哑,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在大理石桌面上轻轻刮擦。
王丽娜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那是我的入场券,也是林哲宇的卖身契。
“卡里有两百万,密码六个八。”她把卡推到我面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协议律师已经拟好了,你签字,钱归你,人归我。”
我盯着那张卡,眼眶迅速泛红。这不是演技,是生理性憋气导致的泪腺刺激。
“你不懂他。”我没有伸手,而是抬起头,隔着镜片,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哲宇他……他离不开我的。他胃不好,每天早上必须喝现熬的小米粥,熬足两个小时,不能用电饭煲,只能用砂锅,因为他尝得出金属味。”
王丽娜皱了皱眉,显然把这种矫情的挑剔当成了“艺术家的敏感”。
“我会请最好的保姆。”她不耐烦地打断,“苏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别谈感情,谈钱。两百万,买你十年的青春,这笔买卖你不亏。”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稍微提高了音量,随后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低下头,“他才华横溢,只是怀才不遇。这几年他没有收入,是因为他在沉淀……你不明白,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只有我陪着他。这种羁绊,不是钱能买断的。”
我在赌。赌王丽娜的“救风尘”情结。
果然,王丽娜的眼神变了。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一种名为“征服欲”的火焰。在我构建的叙事里,林哲宇是一块蒙尘的璞玉,而我是那个阻碍他发光的庸俗原配。只要赶走我,再砸钱帮他办画展,她就能成为他的缪斯。
“沉淀?”王丽娜冷笑一声,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苏静言,你所谓的陪伴就是让他住在五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就是让他为了几千块的卡债发愁?你给不了他的体面,我可以。”
我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就是这样,继续加码。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婆婆”两个字。
这个来电如同天赐的助攻。
我惊恐地按住手机,像是按住一颗即将引爆的手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不接?”王丽娜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恐惧。
“是他妈妈……”我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老人家身体不好,如果知道我们要离婚,她会受不了的。哲宇最孝顺,如果他妈妈反对,他绝对不会签字。王小姐,这婚……离不成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扣在桌上。
王丽娜眼中的轻蔑更甚。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软弱无能的儿媳在惧怕恶婆婆。她根本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怎样的吸血鬼,更不知道林哲宇那所谓的“孝顺”,其实是巨婴对母体的病态依附。
“那个老太婆交给我。”王丽娜从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重重拍在协议书上,“只要你签字,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哲宇知道,谁才是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我透过镜片的反光,看了一眼扣着的手机。
实际上,刚才震动的根本不是来电,而是定位APP的提醒。那个代表林哲宇的红点,刚刚拐过了街角,距离咖啡厅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
时间不够了。如果林哲宇现在冲进来,为了保住王丽娜这个长期饭票,他一定会当场痛哭流涕地表演“回归家庭”,把锅全甩给我,这笔交易就会瞬间崩盘。
必须立刻交割。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不行……我不能让他看到我为了钱把你卖了。”我慌乱地抓起包,“他快到了,我了解他的脚步声……我不卖了,钱你拿回去!”
这招“以退为进”彻底击碎了王丽娜最后的心理防线。厌恶损失效应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效力——即将到手的猎物要跑了。
“坐下!”王丽娜厉声喝道,她几乎是扑过来按住了协议书,语速极快,“苏静言,你现在走出这个门,那十几万的债你自己背,以后每天听那老太婆骂你生不出孩子,这就是你要的生活吗?”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手机银行上操作。
“叮。”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那是资金入账的提示音。
“钱转过去了。”王丽娜把笔硬塞进我手里,笔杆冰冷,像一把手术刀,“签字。马上。”
我握着笔,手剧烈地颤抖着。在王丽娜眼里,这是我不舍的挣扎;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性痉挛。
我在协议书右下角签下“苏静言”三个字。笔锋划破纸张,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切断锁链的利刃。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我感到脊椎骨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断了。
我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答应我一件事。”我抬起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这是我留给这场婚姻最后的仪式感,“以后……如果半夜他胃疼醒了,记得给他揉揉肚子,顺时针五十下,逆时针五十下。还有,他找不到胃药的时候会发脾气,你别怪他,他只是太疼了。”
王丽娜收起协议书,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特有的宽容。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行了,别演苦情戏了。以后他是我的责任。”
我接过纸巾,死死捂住嘴,掩盖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祝你们……幸福。”
我抓起包,转身冲向大门。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CBD的嘈杂人声瞬间淹没了咖啡厅里的爵士乐。
台阶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匆匆赶来。林哲宇穿着那件我昨晚刚熨好的白衬衫,额头上挂着汗珠,神色慌张。
我们擦肩而过。
“老婆?”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我侧身一闪,动作敏捷得像只羚羊,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我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直接拉开路边一辆出租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机场。”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车窗外林哲宇错愕的脸。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正愣在原地,而咖啡厅的门被推开,王丽娜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走了出来,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林哲宇的表情瞬间从错愕变成了惊恐,而王丽娜正满脸甜蜜地对他诉说着什么。
那个地狱,现在是她的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取出SIM卡。那张小小的芯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我降下车窗,随手一抛。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消失在滚滚车流中。
“Sold out.”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终于对着空气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
前方,高架桥畅通无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