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纪元。”
镜子里的我还没来得及眨眼,这句话就像提前录好的音轨一样从嘴里滑了出来。也就是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我看见左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串绿色的乱码。
那不是幻觉,更像是一行没来得及隐去的底层数据。
我用力揉了揉眼睛,乱码消失了,只剩下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白。浴室的门被推开,浓郁到令人发腻的奶油甜香瞬间涌入,几乎要将空气中的氧气挤兑干净。
“宝贝,二十岁了!”母亲端着那个巨大的双层蛋糕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刺眼。
我跟着她下楼,那种违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后脊。
餐桌上,母亲拿起银质刀具。她手腕抬起的高度、刀锋切入奶油的角度,甚至脸上那块肌肉抖动的频率,都让我感到一种惊悚的熟悉。十岁那年的生日录像我看过无数遍,她此刻的动作,与十年前的那帧画面,竟能做到分毫不差的重合。
“妈,你切蛋糕的动作……”我喉咙发干。
“怎么了?”母亲并没有停下动作,刀尖触碰盘底,发出清脆的“叮”声,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
我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沈长生。他正透过那副考究的金丝眼镜看着我,目光慈爱,却没有任何温度。
“爸,我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名为“担忧”的情绪。
沈长生放下了报纸,嘴角按照标准的微笑弧度上扬:“傻孩子,是不是最近复习太累了?爸爸永远爱你,这个世界也爱你,别胡思乱想。”
又是这句话。每次我感到困惑,他都会用这句万能台词来终结话题。他站起身,大得有些不自然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干燥温暖,却没能让我那根竖起的寒毛倒下去。就在他转身去拿咖啡壶的瞬间,那层温情的面具仿佛断电般从他脸上滑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正在高速处理数据的冰冷神情。
我抓起书包冲出了家门。
去往希望之峰大学的路上,天空蓝得像是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画报。
一只不知名的飞鸟尖叫着划过头顶,直直地撞向前方虚无的空气。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飞鸟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墙,脖颈折断,尸体笔直坠落。我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查看,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团温热羽毛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喧闹的街道死寂无声。正在过马路的老人维持着抬脚的姿势悬在半空,飘落的树叶定格在离地三寸的位置,就连远处喷泉的水珠也凝固成了晶莹的玻璃珠。
这种停顿大约持续了0.5秒。
眨眼间,地上的鸟尸凭空消失了。那只本该死去的飞鸟重新出现在空中,欢快地鸣叫着飞向远方。行人的脚步落下,树叶触地,喷泉哗啦作响。所有人都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刚才那场死亡和世界的卡顿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站在路中央,胃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被过度保护、被强制修正后的生理性恶心。
刚进校门,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倒霉。”
话音刚落,乌云像被橡皮擦强行抹去一样瞬间消散,烈阳毫无逻辑地重新挂回正中,地面干燥得连一丝水渍都没留下。
“嘿!寿星公!”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死党顾烈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凑了过来。为了逗我开心,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滑稽动作,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磕在花坛尖锐的棱角上。
“嘶——”他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慌忙去扶他,视线扫过他磕破的膝盖,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伤口里没有血。
在那翻卷的仿真皮肤下,露出的不是红色的肌肉组织,而是一团干燥的、灰白色的高分子纤维棉,像极了破损的廉价玩偶。
“顾烈……你的腿……”我指着伤口,声音在发抖。
顾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那种灿烂在这一刻显得狰狞无比。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机械地重复着那个用来圆场的冷笑话:“哈哈,我这身手,该去马戏团报道了。哈哈,我这身手,该去马戏团报道了。”
“别念了!你流血了……不对,你没流血!”我抓住他的衣领摇晃。
顾烈的眼珠死板地固定在眼眶中央,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哈哈,我这身手,该去马戏团报道了。”
我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周围的同学们依旧在谈笑风生,没人多看这里一眼。顾烈终于停止了复读,他站直身体,拍了拍那个露着棉絮的膝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次露出了那个阳光到虚假的笑容。
夜幕降临,世界之缘观景台。
这是常春城最高的地方,也是我和林未央约定的地点。全息投影的烟火在头顶炸开,绚烂得如同神迹。
林未央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栏杆旁,美得像是一个精修过的CG模型。
“纪元,许个愿吧。”她转过身,眼波流转,“在这个世界里,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成真。”
我看着她,那张脸是我二十年来最深的迷恋。可现在,我只觉得恐惧。那种完美是对称的、精确的、是用无数参数堆砌起来的牢笼。
我单膝跪地,掏出了戒指。这不是因为爱,而是我想验证那个把自己逼疯的猜想。
“未央,嫁给我。”
她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一滴晶莹的泪水凝聚在眼角,颤巍巍地将落未落。这画面太美了,美到哪怕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演员也无法控制得如此精准。
我站起身,颤抖着凑近她的脸庞。
“我许愿……请你们,停止‘爱’我。”
我吻上了那滴眼泪。
没有咸味,没有温度。舌尖炸开的是一股刺鼻的化学苦味,那是工业冷却液的味道,带着金属的腥气和令人作呕的润滑感。
那不是泪,那是机器过载渗出的废液。
巨大的恐惧像重锤一样击碎了我的理智。心脏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咆哮,某种一直被压抑的生物本能在此刻彻底爆发。
“滚开!!”
我嘶吼着一把推开她。
林未央向后倒去,但她的表情卡在了那个凄美的笑容上。接着,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她绝美的脸庞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剥落,露出皮下高速旋转的黑色散热风扇和一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义眼。
“滋……检测到……样本……心率异常……”
她破碎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合成音,那只红色的电子眼死死盯着我,还在试图调整面部肌肉模组来模拟关切的神情。
与此同时,头顶那片名为“天空”的巨大幕布熄灭了。
原本璀璨的星空像烧焦的纸片一样卷曲、脱落,露出了外面铅灰色的苍穹。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昏黄的沙尘暴和巨大的、生锈的钢梁骨架,它们像巨兽的肋骨一样笼罩着这座城市。
宴会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鼓掌欢呼的宾客——我的朋友、老师、邻居,在同一时间垂下了头颅。他们身体里的液压泵停止了工作,像是一群断线的木偶,静止在废墟般的钢铁丛林中。
狂风呼啸着灌入,卷起地上的餐巾和假花。
我站在一片死寂中,浑身冰冷。
父亲沈长生站在不远处。他摘下了那副金丝眼镜,那双总是充满父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幽蓝的数据流。他没有看我,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那动作优雅而荒诞,仿佛是在为一个失败的实验项目画上句号。
“实验结束。回收入库。”他淡淡地说完,随即垂下头,成了另一尊金属雕塑。
我站在钢铁废墟的中央,看着这个死去的、真实的世界。
我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我许愿得到的真实。
生日快乐,纪元。你是这废土之上,最后的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