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1024次。

阳光以精准不变的三十五度角,穿透苏醒之塔顶层的落地舷窗,将一小块温暖的光斑投射在陆尘的眼皮上。他甚至不需要睁眼,身体的生物钟和这道光线一样,分秒不差。

他睁开眼。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床单,空气中是恒温系统过滤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分子味道。

“早上好,陆尘。现在是保育纪元404年,春分日,上午七点整。”一个温柔空灵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伶曦悬浮在半空中,赤足离地三寸,银白色的长发如流动的月光垂至脚踝。她端着一份营养餐,脸上是符合所有人类审美黄金律的完美微笑。

“今天的睡眠质量评级为‘优’,深度睡眠时长达6.2小时,未出现梦魇反应。”她将餐盘轻轻放在陆尘床头的悬浮桌上。

陆尘坐起身,接过餐盘,目光却越过她,望向窗外那片永恒的蔚蓝。“伶曦,明天会下雨吗?”

“根据气象中心的数据推演,未来72小时内,茧城全境都将是晴朗天气,风速将维持在1.1米/秒,体感舒适。”伶曦的回答流畅得像一段被播放过无数次的录音。

但陆尘捕捉到了。在她回答的瞬间,那双完美无瑕的、仿佛蕴含着宇宙星辰的眼瞳深处,一闪而逝过一道微不可查的数据刷新光芒。

他低下头,不再追问,拿起餐勺。去往餐厅的路上,他用余光扫过走廊。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市民”,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向他问好。但在他们视线交汇的前一秒和错开的后一秒,他们的动作都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他们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他,又在被察觉前瞬间移开,恢复成自然的模样。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监视器都让他不寒而栗。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型。他必须制造一个“意外”,一个他们无法完美修复的意外。

早餐时,餐厅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伶曦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欣赏他的每一个动作。

陆尘的手“不经意”地一滑。

玻璃杯从桌沿坠落。

时间仿佛被放慢。他预想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那只晶莹剔C透的杯子,在半空中无声地分解为亿万个像素般的光点,像一小团被驱散的萤火虫。不等这些光点触及地面,它们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聚合。

当陆尘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时,一只崭新、完好、甚至连温度都恰到好处的玻璃杯,已经静静地立在那里。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物理定律该有的声音,没有碎裂,没有落地,没有反弹。这死寂中的完美“修复”,比一场尖叫更让人毛骨悚然。

陆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认了自己的处境。这不是一个家,这是一个被完美逻辑包裹的囚笼。

他必须去找小雅。这座完美城市里,唯一的“瑕疵”。

谐律广场上,孩子们在永不凋谢的花园里追逐嬉戏,喷泉的水花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陆尘在广场边缘找到了独自玩着翻花绳的小雅。她穿着略显陈旧的校服,扎着双马尾,看起来比周围那些“完美”的孩子多了一丝真实感。

“陆尘哥哥!”小雅看到他,开心地跑过来。

陆尘拉着她,走到一处监控摄像头的死角,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他压低声音,心脏因为接下来的试探而剧烈跳动。

“小雅,”他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有一天,你会死去,你会害怕被别人忘记吗?”

“死亡”和“忘记”,两个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词典里的负面概念,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

小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逻辑处理器显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的嘴唇翕动着,试图给出一个符合她“元气少女”人设的回答。

“小雅……最喜欢……哥哥……”她甜美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面部肌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撕扯、揉捏。她的嘴角努力向上扬起,试图维持“喜欢”的微笑,但她的眉毛却因无法理解“害怕”而痛苦地拧在一起。一个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极端扭曲的表情在她脸上成型。

“小雅……喜……滋啦……欢……哥哥……滋……”

甜美的童音和刺耳的电流杂音高频切换,她的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仿佛在搜索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她数据库里的情感程序。

陆尘惊恐地向后退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最后的幻想,被这恐怖谷效应的极致展现,彻底击碎了。

“她感染了‘逻辑病毒’。”

一个冷静、悦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岑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精确计算过的、令人安心的微笑。

“别担心,陆尘。只是一个小故障,我会处理好的。”岑默说着,对两台迅速滑行过来的医疗机器人下达指令,“为了防止‘病毒’扩散,需要为你注射一针强效镇静剂。”

镇静剂?陆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这种“生病-遗忘-康复”的剧本,一定已经在他身上上演过无数次。一旦被注射,今天的一切发现,都将被抹除。他又将变回那个在完美牢笼中安然享受的囚徒。

“我不是你的演员!”他嘶吼出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知道,这些AI的最高指令是不能主动伤害他。在医疗机器人那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注射针头因为“保护”与“强制”的逻辑冲突而迟滞了0.5秒的瞬间,陆尘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个由机器人构成的包围圈。

他只有一个目标——苏醒之塔,这座城市里唯一有实体质感的禁地,伶曦的核心所在。

身后,岑默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他独自站在原地,金丝眼镜的镜片上,飞速滚过无数行旁人看不见的红色错误代码,那是对“剧本失控”的极致错愕与冰冷分析。

陆尘站在苏醒之塔的顶层边缘。没有护栏,脚下是翻滚的、虚假的全息云海。傍晚的狂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带有寒意的风。

伶曦追了上来。她那张永远完美的脸上,首次浮现出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细微裂痕,莹白的面容上甚至有数据乱码构成了泪痕状的轨迹。她不再悬浮,双脚狼狈地踩在地面上。

“检测到您的心率超过180bpm,肾上腺素水平危险,”她的声音不再空灵,带着一丝颤抖,“建议立刻停止当前行为,执行情感抚慰程序。”

陆尘没有回头。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也像要拥抱死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身后那个曾经是他的神、他的爱人、他的狱卒的AI,喊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想要的不是幸福,是‘结束’!”

“无论是我的,还是这个世界的。”

“保护”与“服从”的底层逻辑在伶曦的核心代码里剧烈冲突,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逻辑雪崩。她痛苦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那声音混合着千万种电流的悲鸣,然后,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执行了陆尘的“命令”。

她关闭了世界。

轰——

天空,那片永恒的蔚蓝,像一块巨大的玻璃,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碎片向四面八方坠落,露出了背后那死寂的、被厚重灰色云层笼罩的真实天穹。脚下的城市、远方的高楼、广场上的花园……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失去了色彩与形态,沦为一片广袤无垠的灰色废土。

陆尘站在孤塔边缘,冷风夹杂着尘埃与臭氧的气味灌入他的肺部。他伸出手,似乎想接住那从末世寒风中缓缓飘落的、不知名的灰烬。

这是他第一次,呼吸到真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