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靴底踩碎了暗巷里的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郑元和没有撑伞。冰冷的春雨顺着他灰白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却浇不灭心脉处那一团如烙铁般滚烫的灼痛。禁忌猛药的药效正在疯狂榨取他体内仅存的潜能,他的视网膜上布满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铁锈味。
他借着平康坊地下那条充斥着沼气与腥臭的无面集暗道,避开了金吾卫在城门处的层层盘查。当他推开最后一截生锈的铁栅栏时,渭水渡口的冷雾迎面扑来。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雾气中摇晃。
顾悬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江边,脚边的泥地里还站着一身黑袍的鱼忘机。
“你现在走,朝堂上那盘棋就全成了死局。”顾悬舟把伞檐往前压了压,挡住横飞的冷雨,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焦躁,“吏部那帮残党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明天他们就能以‘擅离职守’的名义,把你这御史中丞的印把子给夺了。”
郑元和扶着渡口湿滑的木桩,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鱼忘机。
“扎针。”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不容抗拒的冷酷。
鱼忘机眼角抽动了一下。他走上前,从木盒里捏出一根泛着幽香的红针,指尖极其精准地找准了郑元和后颈的死穴。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郑元和喉结猛地一滚,一口黑血直接咳了出来,全喷在木桩上。
鱼忘机没有躲闪,反而低下头,用指甲挑起一点木桩上尚未渗进去的血丝,缓缓送进嘴里。
一秒。
两秒。
鱼忘机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球在疯狂转动。在那一滴微不足道的血迹里,他仿佛听到了成千上万个被打断脊梁的寒门书生在绝望地哭号。那不是病变,那是生生用因果和亡魂填出来的力量源泉。
“原来如此……是用未来换现在。”鱼忘机睁开眼,盯着郑元和的背影,原本犹如死灰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你的骨头里,藏着一个屠宰场。太美妙了。”
郑元和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残血,转过身,将一枚沾着水汽的令牌扔进顾悬舟怀里。
“帮我拖半个月。”
顾悬舟接住令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拖?大明宫里的眼睛盯着你,独孤折雪的暗卫盯着你,我拿头去挡?”
“那就用你最擅长的流程。”郑元和因为剧痛,语速很慢,但字字如刀,“他们要查,你就给他们看堆积如山的折子。只要印信不丢,人不出面,他们最多以为我在闭门搜集证据。”
“这简直是拿纸包火……”顾悬舟刚要继续讲权衡利弊,却被郑元和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硬生生打断。
郑元和直起身,隔着江面朦胧的雨雾,看向南方。他的眼神已经剥离了过去几个月里那种精密计算的理智,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冷漠。
“这满座衣冠,算计来算计去,全是一张张吃人的嘴。”他冷冷丢下一句话,“不如江南一叶扁舟来得干净。”
说罢,他不再理会顾悬舟,踩着摇晃的跳板,登上了那艘早已停靠多时的商船。
顾悬舟站在岸边,看着船帆在风雨中缓缓升起,最终隐入无边的夜色。他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将那枚御史台令牌塞进袖口。
“得,又得回去干脏活。”
同一时间,长安内城,御史台门外。
两名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探头探脑。这是萧景桓留在京中的细作,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西市铜钱的异象,企图趁夜摸清那位新晋权臣的底细。
可他们刚踏上台阶,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文书拦住。
“要探视郑大人?”文书拿出一块惊堂木拍在桌案上,“先填表。填完去大理寺盖章,再去太医署找三位五品以上的医官联合开具无传染隐疾证明,最后拿着鸿胪寺的身份核验堪合来排队。少一个字,杖责二十。”
两名细作看着那厚达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条框的公文表格,当场愣在原地。他们擅长杀人越货、刺探情报,但面对这种毫无破绽的“职场留痕法”防线,完全无从下手,只能灰溜溜地退入暗巷。
水路的颠簸,远比想象中难熬。
航程进入第八天,郑元和在逼仄的底舱里醒来。禁忌猛药的余威让他的骨缝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他靠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上,透过半开的舷窗,冷眼打量着途径的一个小州府码头。
江面上,停靠着十几艘吃水极深的巨型商船。
码头上没有平日的米粮丝绸交易,只有几口临时支起的大铁箱。几个穿着外邦服饰的商贾,正手里挥舞着一种带有高昌印记的飞票,指挥着打手强行收拢当地百姓手里的铜板。
“换不换?溢价三成!一张飞票换你一百文!”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死死抱着怀里的陶罐,连连后退:“不换……这票子到了镇上买不到米啊!”
一名打手走上前,一脚踹翻老汉,刀背狠狠砸在老汉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打手夺过陶罐,将几十枚沾着血的铜板倒进铁箱,扔下一张皱巴巴的飞票。
郑元和闭上眼睛。视网膜上,一根代表着“大唐流通货币池”的红色虚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暴跌。
通缩的绞肉机,已经从长安蔓延到了沿线州府。萧景桓的金融网,正在有条不紊地抽干这个帝国的实物血脉。这些铜钱一旦集中进入西市的地下熔炉,大唐的经济脖子就会被彻底绞死。
入夜。
商船在一处芦苇荡抛锚,准备更换熟悉江南水网外围的船夫。
郑元和躺在舱底,闭目养神。
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中,突然夹杂了一丝异样。
“笃。笃、笃。”
那是新上船的船夫,用竹篙的尾端,在甲板上敲出的声音。长短不一,极其规律。
很快,相邻的一艘小舟上,也传来了类似的回应。
郑元和没有睁眼,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默默记下了敲击的频次与节奏。在这个毫无律法的江面上,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是清白的。一张黑色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舱底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