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像破风箱漏气的咳嗽声,在满地哀嚎的太学碑废墟上显得格外刺耳。
倒在碎石和泥浆里的郑元和,手指死死抠住了一块刻着半个“仁”字的残碑。指甲翻折,血水顺着石碑冰冷的纹理往下淌。
他没有死透。确切地说,阎王爷大概嫌他身上的血太脏,没收。
那具破败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不讲道理的意志强行重启。就在他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视网膜上闪过的那一小撮联保钱庄加密花纹,已经和脑海中庞大的数据缺口死死咬合在了一起。
两个黑衣酷吏原本已经准备摸出白布盖脸了,见他竟然撑着膝盖,一点点站直了脊梁,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郑元和没有去擦糊在左眼上的血痂。他右眼死死盯着内城的方向。
他迈开腿。
每走一步,鞋底就在青石板上吧唧出一个黏糊糊的血印。
太学碑外的长街上,原本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低阶官吏。此刻看到这尊七窍流血却还在行走的活阎王,吓得连官帽都顾不上扶,连滚带爬地往两侧的巷子里缩。有个跑得慢的,直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活像潮水遇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礁石。
整个朱雀大街,硬生生被他这一身血腥气辟出了一条两丈宽的真空隔离带。
高阁之上。
风把独孤折雪的广袖吹得猎猎作响。
她端着那盏早已经冷透的茶,涂着丹蔻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
“把太学碑到内城沿途的金吾卫,全都撤了。”
站在她身后的铜雀密印统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太学碑那边暴民还在闹,撤了巡防岗哨,郑中丞若是遇到伏击,这命怕是保不住。”
“听不懂人话?”
独孤折雪的声音不大,却像掺了冰渣。
她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长街上那个孤独而血腥的青色背影。那眼神,像在打量一条被拔了牙的恶犬。
“既然他骨头硬,连大明宫的庇护都不要。那就把他的壳子全剥干净。”她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本宫倒要看看,一条连兵马护卫都没了的疯狗,光凭算计,能不能嗅出异邦动向,能不能咬断那些老狐狸的脖子。”
内城,长平街口。
车辙深陷,一列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打头的那辆车厢极大,车轴被压得发出一阵阵嘎吱声。
“停。”
车夫猛地拉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街口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被血浆浸透、连青衫原本颜色都看不出的血人。
郑元和手里捏着一块黑沉沉的御史台令牌,身后的十几个酷吏手里提着沾满脑浆和碎肉的水火棍。棍棒点地,发出整齐的闷响。
车队的几个护卫对视一眼,手默默按在了刀柄上。
“官府办差,闲人滚开。”带头的护卫拔出半截钢刀,刀口对准了郑元和。
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城南的地下货仓,今天早上刚提了七万匹绢。走的是你们玄狐钱庄的阴阳账。”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句句砸在护卫的七寸上,“账面没平就想出城。你们主家要是觉得这几把刀能砍过御史台的查封令,尽管拔。”
护卫脸色变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额头渗出冷汗。洗钱的漏洞被人当街点破,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管用。
车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一只穿着苏锦靴子的脚踩在脚凳上。纪扶光下了车。
他没有穿往日那种惹眼的绸缎,反而换了一身极不合体的灰布麻衣。但那张脸上的傲慢,却比平时更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元和,目光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郑大人这副模样,不去城南的义庄躺着,跑来拦我的马车。真是让在下受宠惊吓。”
纪扶光笑着,伸手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下。
叮。
一枚铜钱被他随手抛在郑元和脚边的青石板上。
不是足赤的开元通宝。而是一枚掺了铅锡、边缘粗糙得能割破手指的劣币。它在地上转了两个圈,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响,躺倒在血水旁边。
“大唐的朝堂,你确实赢了。你把那群读四书五经的老头子打得满地找牙。很威风。”纪扶光指着地上那枚劣币,语气里带着一种高维度的怜悯,“可你看看这街面上。还有人愿意花钱吗?”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两步:“你不会真以为,把账本查清楚了就能定国安邦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把利断了,天下也就散了。大唐的血液早就干了。市面上连一枚干净的铜板都找不出来。你封了朝堂的嘴,却拦不住这天下人把钱袋子缝死。”
纪扶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掸去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我输了朝局,但我带走了长安的血。郑大人,慢慢守着这座空城玩吧。”
郑元和看着地上那枚劣质铜钱。
“利要是长在毒疮上,我不介意连肉一块剜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纪扶光冷笑:“那就看你这把破刀,能不能剜动整个大唐的钱袋子。”
他没有再理会郑元和,转身踏上脚凳。
而在郑元和的脑海深处,那股刺目的血红警报再次疯狂闪烁。
【强行推演宏观经济流向——警告!负荷超限!】
剧痛像一根钢钉直接凿进天灵盖。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涌了上来,被他死死咬着牙关咽了回去。
但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劣币。不再流通的劣币。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马车一天只能走几十里的年代,千万贯的真金白银根本运不出长安。纪扶光带走的,根本不是现银,而是飞钱的兑换底单。
而刚才在太学碑废墟上,那个清流官员掉出来的联保钱庄凭证。不是存款凭证,是地契抵押的连环套。
纪扶光抛售了实物,留下了劣币。他用一种近乎毒辣的商业逻辑,把所有清流官员的隐匿资产,打包成了这劣币背后的空头支票。只要那些官员为了自保继续捂紧钱袋,这套资金流向的拼图就彻底闭环了。
“原来如此……”
郑元和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冷笑,血丝顺着牙缝渗出来。“把资产做空,留下债务死结。这就叫抽干血液?”
纪扶光的马车已经发动。车轮滚滚,扬起一阵昏黄的尘土。
郑元和没有再阻拦。
他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刚才强行推演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但他脑海里的那张责任矩阵图,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死穴坐标,锁死了。
并不是纪扶光的马车。而是城东,吏部大堂底下那个用来存放名教官员房产地契的地库。只要用税务倒查法强行剥离那里的连带抵押物,纪扶光手里的飞票就会立刻变成一堆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资金池跑不掉。
“扶我起来。”
郑元和抬起手,抓住了旁边酷吏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死死记下死穴坐标,拖着那具残躯,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如刀。
“召集御史台所有人。去吏部。发动绝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