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一地的枯叶。
朱雀大街尽头,太学碑废墟前,安静得让人发毛。
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天前石碑被焚毁时的焦糊味。残破的黑色石基周围,乌压压地坐了三百多号人。
全是大唐的朝廷命官和国子监的士子。
他们穿着发皱的青绿色官服,盘腿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嘴唇干裂,脸色发青。面前没水,没粮。
就这么像一堆等着发霉的木头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废墟上。
不远处的一名闲汉刚探出头想看热闹,被一个士子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了巷子。
郑元和的靴子踩上长街的青石板时,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像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瘟神。
长街一侧的高阁上。
独孤折雪凭栏而立。她手里捏着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指甲上的蔻丹比杯口那圈金线还要刺眼。
她俯视着下方那群蝼蚁,以及那个正孤身走来的青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殿下,郑中丞到了。”旁边的宫女低声禀报。
“去,给他送杯茶。”独孤折雪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在郑元和身上,“告诉他,大唐的规矩太硬,他一个人撞不破。只要他肯低头,这朱雀大街上的金吾卫,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刀。”
下方。
郑元和刚走出两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拦住了去路。
一名穿着彩衣的宫女捧着紫檀木托盘,挡在正中央。
托盘里,是一杯茶。
没冒热气。
是冷的。
“郑大人。”宫女下巴微抬,带着大明宫里特有的傲气,连眼皮都没全睁开,“长公主殿下赐茶。殿下说了,只要大人肯在这喝了这杯茶,退一步。这废墟上的闹剧,殿下替您平了。”
郑元和垂下眼,看着那杯泛着暗黄色的冷茶。
视网膜上,一根代表着“皇权依附”的金色虚线,正在疯狂向他试探延伸。
一旦接了这杯茶,他就不再是为寒门立命的御史,而是皇权手里一条随时可以扔掉的狗。
他抬起手。
端起那只茶盏。
宫女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身子微微后撤,准备看这位硬骨头中丞低头的丑态。
下一秒。
郑元和手腕一翻。
哗啦——
暗黄色的茶水直接倾倒在地,溅了宫女一裙摆的泥点子。
“回去告诉殿下。”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我郑某人,不喝别人剩下的冷茶。”
视网膜上,金色的虚线瞬间崩断。
刺耳的系统警报声在脑海深处疯狂回荡。
【警告!拒绝核心庇护!历史因果反噬风险急剧上升!】
剧痛像锥子一样顺着太阳穴扎进去,搅动着他的神经。
郑元和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一抽。他把空茶盏扔回托盘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越过惊愕的宫女,孤身走进了废墟。
“郑元和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三百多人的静坐方阵,瞬间像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水。
韦敬廷坐在残碑的最前方。他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下摆沾着的灰土,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郑元和。
“你还真敢来。”韦敬廷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御史台,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郑元和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接他的嘲讽。
“韦大人,我今天来,只算一笔账。”
郑元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誊抄的公文,直接抛在韦敬廷脚下。
那是《贱籍连坐令》的草案。
“你们写得洋洋洒洒,但里面的逻辑,连街边卖炊饼的账房都看不过去。”
周围的士子愣了一下。没人想到他会在这个讲究大义的地方,突然扯这些世俗的规矩。
“连带剥夺官身,牵连三族。你们知不知道,大唐各道州县,带贱籍远亲的基层吏员占了多少?”
郑元和指着那份公文,声音在寒风里像刀片一样硬。
“三成!一旦推行,各州的税收网络会瞬间瘫痪!常平仓的粮食转运没人去押,盐铁的课税没人去收。不到半年,国库就会空出一个两百万贯的窟窿!等西域商帮把铜钱抽干,你们拿什么去填?拿你们手里的圣人牌位去换军饷吗?!”
逻辑严密。数据清晰。
郑元和试图用最基础的管理学常识,剖析这道法令对国家运转的毁灭性打击。
可是。
回应他的,是一阵极其刺耳的冷笑。
“满身铜臭的竖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国子监直讲跳了起来,指着郑元和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们在这里死谏,是为了护住大唐的纲常伦理!你却在这里跟我们算几文钱的账?”
“为了平康坊的一个娼妇,你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还有脸提什么国库!”
“滚出去!伤风败俗的国蠹!”
污言秽语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过来。根本没人在乎他说的两百万贯窟窿,他们只在乎他坏了规矩,伤了他们的体面。
郑元和站在原地。
看着这群唾沫横飞的脸。
脑海中那些清晰的报表、数据、逻辑链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跟狂信徒讲逻辑,是我这辈子犯过最愚蠢的错误。
韦敬廷看着陷入沉默的郑元和,眼里的嘲弄越发浓烈。
他知道,自己赢了。在绝对的名教大义面前,任何讲究实际收益的账本都是废纸。
他转过身,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把随身裁纸的小刀。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掌边缘滴在泥地上。
韦敬廷反手一巴掌,将沾满鲜血的手掌死死按在那块残破的太学碑上。他用力向下一抹,拖出了一道刺目惊心的血痕。
“祖宗之法不可变!”
韦敬廷转过身,高举着那只滴血的手。眼睛里全是被刻意煽动起来的狂热。
“今日,我韦敬廷愿以血荐名教!只要这国蠹还在朝堂一天,我等便死战到底!”
这道血痕,彻底点燃了群氓的神经。
“死战到底!”
“护法名教!”
坐在地上的士子们全都爬了起来。几个饿了两天的书生摇摇晃晃,眼睛却充血发红,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
不知是谁,从废墟的角落里抠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砖。
嗖——
碎砖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郑元和。
郑元和偏了偏头。
砖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身后的地上,碎成几块。在他的青衫上留下了一道白灰色的印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成百上千的石块、瓦砾、甚至被扯断的干树枝,像冰雹一样朝郑元和砸来。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包围圈正在迅速收紧,那些扭曲的面孔带着理直气壮的恶意,准备将他生吞活剥。
韦敬廷站在血碑前,冷笑着看着这一幕。
望仙阁上。
独孤折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下方那个被石块淹没的青色身影,眼神冷得像冰。
“他以为,靠他那点可怜的账本,就能扛过整个天下的恶意?”
独孤折雪手指一松。
啪。
那只名贵的汝窑茶盏掉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几滴冷茶溅在她的绣鞋上。
“传令。”
她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朱雀大街沿线的所有金吾卫,立刻撤出巡防。一炷香内,本宫不想在这附近看到一个穿铠甲的禁军。”
宫女心头一颤,偷偷看了一眼楼下:“殿下,那郑大人他……”
“他不是喜欢讲理吗?”独孤折雪扯了扯嘴角,“本宫倒要看看,当他被那群他想拯救的蝼蚁活活打死的时候,他还会不会讲理。”
她要逼他。
逼他发疯,逼他放弃所有的底线和幻想,彻底变成一把只属于皇权杀人的刀。
太学碑前。
石块如雨。
郑元和的后背挨了重重一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狂热的士子们已经抄起手边能拿到的所有硬物,将他死死包围。
最前面的人,手里的半截木棍已经举过头顶。
恶毒的咒骂声震耳欲聋。致命的私刑暴力,即将在这片所谓的道德圣地上,轰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