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府门外,一桶冷水“哗”地泼了出来。

水花砸在郑元和脚边的青石板上,溅湿了他的袍角。

寒风一吹,那几张刚刚掉落的求援拜帖在水渍中摇摇欲坠,边缘迅速被泡发,糊成了一团烂纸。

“郑大人,我家老爷突发风寒,不见客!”

家丁砰地一声关上角门,连个好脸都没留。

郑元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

这是长安内城,长兴坊。这是他今天拜访的第七家。

从礼部主事到户部郎中,全都是曾受过他恩惠的清流边缘官员。在半个月前的大朝会上,这些人还跟在他身后,高呼着清查账目的口号,分享着政治洗牌的红利。

现在,全都闭了门。

阶层铁律剥夺官身的恐惧,像一场无形的瘟疫,把这些人的骨头抽得干干净净。

只要沾上“庇护贱籍”四个字,就是和整个封建礼教宣战。

没人敢接他递出的这把火。

街头转角。

一辆挂着户部腰牌的马车停下。

一名曾受他提拔的户部员外郎,姓刘,穿着常服从车上走下来。

看到郑元和站在门外,刘员外郎不仅没躲,反而大步走上前。

“郑中丞。”刘员外郎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拜帖。

那是郑元和昨天派人送去的,上面写着详细的利益交换条件。

刘员外郎当着过路行人的面,把那张拜帖“啪”地一声拍在家门外的石狮子上。

“来人,拿钉子钉上!让坊里的邻居都看看,我刘某人跟这等伤风败俗之徒,绝无半点瓜葛!”

几个家丁立刻拿来锤子,三两下把拜帖死死钉在石头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渐渐聚拢,交头接耳。

“郑元和,你踩着我们清流的名声往上爬,现在为了一个教坊司的娼妇,要把我们都拖下水?”刘员外郎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大得生怕街坊听不见,“你那是什么新法度?那是毁人前程的毒药!我劝你趁早辞官,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脏了我们读书人的眼!”

人群里传出几声附和的嗤笑。

表面上,这位刘员外郎是在为礼教发声。

但郑元和很清楚,这不过是对清流新主韦敬廷的献媚效忠。踩着曾经的恩人表忠心,是官场最廉价的投名状。

郑元和没有暴怒。

他静静地看着刘员外郎,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视网膜上,那条代表着“资源互换与利益绑定”的绿色虚线,此刻正泛着刺目的红光,疯狂闪烁。

“当年你亏空常平仓三千贯,是我用复式记账法帮你平的账。你为了升官,在礼部衙门外跪了三天,是我给你写的折子。”

郑元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刘员外郎脸色一白,强撑着脖子:“那是公事!你现在是私德有亏!我岂能与你同流合污!”

郑元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所有他在朝堂上布下的利益节点。

他拿出一支炭笔。

当着刘员外郎的面,在那个“刘”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喀。

视网膜上,那条红光闪烁的虚线,瞬间崩断,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我不生气。”郑元和收起册子,眼神冷得像

冰,“因为从这一刻起,你我之间,只剩公事。不讲利益,只讲生死。”

他转过身。

不再看那张被钉在石狮子上的拜帖。

这满朝文武的骨头,竟都软得不如平康坊的一把瑶琴。既然利益结盟打破不了阶层铁律,那温和改良的幻想,就该彻底扔进垃圾堆。

长安西市。

人声鼎沸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焦虑。

铜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市面上消失。布庄、米行、铁铺,到处都是兑换不到足赤铜钱的抱怨声。

第五玄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长裙,头上罩着帷帽。

赤足上的金铃被拆了下来,换成了一双普通的草鞋。

她正坐在一家隐秘的茶肆包间里。

面前坐着几个权贵家眷的管事。

“圣女,这契约真能保本?”一个管事捏着手里的黄纸,满脸贪婪又透着怀疑。

“自然。”第五玄歌微微一笑,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朝廷马上就要大查账,你们主子手里的那些私铸铜钱,留在手里就是催命符。交给我长生教,换成这保本契约,不仅稳妥,每月还有两分的利息。”

管事们互相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

“这兵荒马乱的,你们拿什么保证能兑付?”

“就凭这个。”第五玄歌从袖子里推出一张盖着异邦商帮大印的飞票,“西域的商道不断,我们的银钱就不会枯竭。这是给神明供奉的香火,神明自然会保佑你们的私房钱。”

在极度的恐慌与高息的诱惑下,管事们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碎。

“好,我们签。”

第五玄歌看着那一箱箱抬进来的铜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金银不过泥沙。

只要把市面上的通缩危机彻底引爆,大唐的国库,就会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撕裂。而那些自作聪明的权贵,全都会变成长生教案板上的鱼肉。

视线切回。

郑元和刚回到御史台官署。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使者,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手里捧着一封信。

“郑大人,我家韦大人送来的战书。”

使者把信往桌上一丢,满脸讥讽。

“清流各部,共计三百七十二名官员、士子,已经在太学碑废墟静坐。他们说了,只要你一日不脱下这身官服,只要你还想着包庇那个贱籍女子,他们就绝食到底。”

使者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这是道德绝杀阵。大人,您要是敢去,那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无异于飞蛾扑火。”

郑元和拿起那封信。

连拆都没拆,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将信封吞没。

“飞蛾扑火?”郑元和抬起头,“你懂什么是沉没成本吗?”

使者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

“你们韦大人以为,把这么多人绑在太学碑上,我就不敢动。他觉得人多,名声大,我就会妥协。”郑元和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回去告诉他。在我眼里,那些坐在废墟上的,不是什么天下人的良心,只是一堆还没被彻底清算的坏账。既然他们不愿意止损,那我就帮他们把这笔账,彻底平了。”

使者被他眼里的杀意刺得倒退了一步。

“你……你疯了!那可是三百多人!你连金吾卫都调不动了,你敢一个人去?”

“我为什么不敢?”

郑元和强压下脑海中再次翻涌的剧痛。

喉咙里的血腥味,几乎要顺着鼻腔溢出来。那是历史修正反噬的警告。

但他只是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官服,擦去嘴角的血丝。

明知前方是不可理喻的群氓死局。

他依然迈出门槛,孤身踏上了这条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