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像头被激怒的蛮牛,一头扎进长安城冷冰冰的夜色里。

夜风一吹,他肩上的血腥味散得比御膳房的葱花还快。

郑元和太阳穴猛地一跳,抓起桌上的半截冷馒头塞进怀里,抬腿就追。

长街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郑元和的肺里像灌了铅。他毕竟只是个书生,这具身体缺乏锻炼,跑了不到半条街,两条腿就开始打飘。

但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逼着他不能停下。

“郑大哥,他往藏书阁跑了!”

赵元一抱着算盘,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个被狗撵的账房先生。

“藏书阁门前十二个护院,分两班倒。他这会儿去,连大门都摸不到就得被剁成肉泥。”

郑元和脚下生风,脑海中疯狂计算着两地的物理距离和护院的巡逻间隙。

“那咱们去报官!去敲登闻鼓!去国子监祭酒大门前上吊!”赵元一急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在怀里噼里啪啦作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报官?”

郑元和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赵元一差点撞在他身上。

“你拿什么报?拿你这把算盘去砸京兆尹的脑袋?还是拿你干瘪的肚皮去撑死他们?”郑元和的语气比夜风还要冷。

“可是规矩……”

“规矩?”

郑元和指着国子监高耸的坊墙。

“规矩从来不保护弱者,它只保护制定规矩的人。李敬业敢明目张胆让卢冲顶替名额,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规矩的笔。你拿他们写的规矩去告他们,这叫自寻死路!”

赵元一愣住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闭嘴,跟上。到了地方,只要不是快被打死,都不准出声。”郑元和转身继续跑。

阁楼上。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李敬业端着建窑兔毫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叔父,那头蛮牛真的敢硬闯藏书阁?”

卢冲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佩,笑得像个看到肉包子的狐狸。

“寒门子弟嘛,总觉得读了几天书,骨头就比刀剑还硬。”李敬业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告诉下面的护院,往死里打。”

“弄出人命怎么办?”卢冲眼睛一亮。

“蠢货。”

李敬业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溅出几滴热水。

“弄出人命,那是给御史台送把柄。打断手脚,废了气海,只要留着一口气,那叫‘维护监规,严惩盗窃’。懂吗?”

卢冲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叫合法伤害权。”

藏书阁外。

月光冷得像块冰。

石阶上,血迹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

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围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影,手里的水火棍抡得像过年打年糕。

砰。

砰。

“打!狠狠地打!敢偷上舍的考卷,瞎了你的狗眼!”

沈惊蛰蜷缩在地上,左肩的伤口早就裂开了,鲜血把青石板染得泥泞不堪。

但他没有喊疼。

不仅没喊疼,他两只手还死死护着胸口。

“吐出来!”

领头的护院一脚踩在沈惊蛰的脸颊上,靴底在皮肉上狠狠碾了两下。

“你奶奶的,那可是卢家公子的考卷,你也配看?”

沈惊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

不是求饶。

他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纸团,一把塞进嘴里。

嚼。

连着血水和泥沙,拼命地嚼。

“疯了!这小子疯了!快把他的嘴掰开!”

护院头子急了,伸手去抠沈惊蛰的嘴。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从石阶下方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见血封喉的凉意。

四个护院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郑元和一身青衫,拾级而上。

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哪来的酸秀才,滚一边去!没看见我们在执行监规吗?”护院头子挥舞着沾血的棍子。

“执行监规?”

郑元和走到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鞋底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大唐律法,国子监护院只有缉拿之权,无用刑之权。”郑元和条理清晰地背诵,仿佛在考场上答题,“他若是死了,按律,你们四个首犯,绞监候。李敬业作为主使,因为是官员,可以用官阶抵罪,顶多罚俸三年。怎么,李敬业的俸禄,分给你们当安家费了?”

几个护院被这言论砸得有些发懵。

“你放屁!少拿大唐律法压老子!”护院头子梗着脖子。

“京兆府的仵作我认识两个,验尸的手法很糙。但若是心脉断裂,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现在心脉受损,最多还能撑半炷香。”

郑元和指了指沈惊蛰,面部肌肉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半炷香后他断了气,你们就是四个死人。不信,现在就可以继续打。我在这儿看着,顺便帮你们记一下,谁打的最后一棍。”

四个护院面面相觑。

谁都不想为了几两碎银子,去大理寺的大牢里体验生活。

“算你狠!”护院头子啐了一口唾沫,“我们走!”

看着护院撤走,赵元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起沈惊蛰。

“沈大哥!你醒醒啊!”

沈惊蛰微微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郑元和,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回去。”

郑元和一把拉起沈惊蛰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很重。

像扛着一头半死不活的牛。

暗房里。

气味不太好闻。

汗臭、墨臭,混着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人直反胃。

沈惊蛰躺在拼凑的木板床上,进气多出气少。他那件粗布短褐已经被打成了碎条,布料嵌在血肉里,根本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肉。

郑元和卷起袖子,用烧开的热水清理着他身上的伤口。

动作麻利,眼神冷漠。

就像个杀猪的屠户在处理一块上好的里脊肉。

水盆里的水换了三盆,盆盆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周围站满了寒门学子,几十号人挤在狭小的暗房里,一个个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咯咯直响。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太过分了!李敬业这是草菅人命!”一个黑瘦的学子一脚踹在门框上。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太学门前静坐!去绝食!”

“对!去敲登闻鼓!去大理寺告状!把事情闹大!”

“都给我闭嘴。”

郑元和手里的布条猛地一勒。

沈惊蛰疼得抽搐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郑元和直起腰,把带血的布条扔进水盆,溅起红色的水花。

他环视四周。

“绝食?静坐?敲鼓?”

郑元和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去太学门前静坐,你们准备坐几天?李敬业只需要吩咐伙房三天不给你们供饭,你们就得饿得啃树皮,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去敲登闻鼓?知不知道登闻鼓院的主管是卢冲他大伯的门生?”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们是读书人!有骨气的读书人!”黑瘦学子红着眼眶吼道。

“骨气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喝?”

郑元和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们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这是真刀真枪的搏命!李敬业既然敢动手,明面上的程序早就被他用权力堵死了。你们这群连一两银子都掏不出来的穷学生,拿什么去跟世家门阀讲法理?”

暗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沈惊蛰微弱的喘息声。

郑元和转身走到床边,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沈惊蛰。

“张嘴。”

沈惊蛰虚弱地闭着嘴,死死咬着牙。

“我说,张嘴。”

郑元和伸出两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沈惊蛰的下巴,猛地一卸。

咔吧一声。

下巴脱臼。

郑元和面不改色地把手指伸进他血肉模糊的口腔里,抠出了一团混合着鲜血和唾液的纸浆。

嫌弃地在水盆里涮了涮,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

纸张已经被胃酸和口水泡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几个用蝇头小楷写的字。

“这是……卢冲堂弟的字迹!”赵元一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道。

郑元和从怀里掏出之前从钱三两那里弄来的废料账本,对比了一下。

“雷同。”

他吐出两个字。

“太好了!有证据了!这下可以去告他们了!”一个学子兴奋地喊道。

“白痴。”

郑元和像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

“这叫证据?这叫废纸。一张被嚼烂的、来历不明的纸片,大理寺的判官只要不瞎,就不会采信。李敬业只需要说这是我们伪造的,反手就能告我们一个诬告反坐。”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明面的路,是死胡同。”

郑元和把那团烂纸捏在手里,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视网膜上,代表“国子监藏书阁”的节点正在迅速崩溃。

“你这顿打,不会白挨。我发誓。”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突然,一阵剧烈的撕裂痛楚从脑海深处袭来。

像是有一万根针在同时扎他的脑仁。

这是过度推演因果带来的反噬。历史修正的意志正在警告他,不要试图去触碰那些不该碰的齿轮。

郑元和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抬起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转身走向门口。

“郑大哥,你去哪?”

“去敲一扇,要命的门。”

他没回头,青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兜里,连一个买烧饼的铜板都没有。

但他要去地下废卷库。

用命,去搏一把风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