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郑元和猛挥马鞭,铁蹄重重踏破西市坊门高高的门槛。木屑飞溅中,一股比天牢还要让人窒息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常年在户部和账本打交道的郑元和,也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这里没有刀光剑影,但满街的绝望比真正的战场还要惨烈。

长街两侧,平日里最繁华的香料铺、首饰行和米店,接连落下了沉重的铁锁。几家没来得及关门的胡商柜坊,门槛已经被踩成了烂木头。

无数百姓和底层商贩挤在泥水横流的街心,他们手里举着大唐官府发行的绢帛、成锭的白银,甚至还有自家房宅的地契,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疯狂嚎叫。

“换钱!谁给我换点铜钱!我拿十匹上好的蜀锦,换五百文足赤就行!”

“一两银子!换八百文!家里老娘等着买药啊,求求各位掌柜行行好!”

没有人接茬。那些躲在门缝后的柜坊掌柜们,死死抱着算盘,看着外面的人群就像在看一群瘟疫感染者。

大唐,在这个阴冷的午后,爆发了史无前例的钱荒。

市面上所有流通的足赤铜钱,就像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彻底吸干,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通缩的铡刀,终于劈在了大唐实体经济的脖颈上。

“把街口封死!”

郑元和没有时间悲悯,他在街心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直指长街尽头那座最大的两层建筑——长安锦帛商会总号钱庄。

这是洗钱网最核心的外围资产,只要物理冻结这里,就能把卢道真试图转移的资金卡在最后一道门槛上。

“御史台办案!”郑元和无视了必须由大理寺和刑部会签的常规流程,直接飞身下马,一脚踹开钱庄厚重的大门,“所有账册、现银、现铜,就地贴封条。任何人敢挪动一分一毫,就地格杀!”

钱庄内,十几个赤着胳膊的伙计正满头大汗地往外搬运沉重的黄花梨木箱。被郑元和这破门一脚吓得双腿发软,一个伙计手一滑,箱子重重砸在地上。

盖子崩开,白花花的银铤和成串的足赤铜钱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郑大人,这么大的火气,容易伤肝呢。”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钱庄内堂传出。

珠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第五玄歌没有穿那身惹眼的异域舞娘服饰,而是罩着一件极其素净的麻布长袍。她赤着双足,毫不在意地踩在散落一地的银铤上,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后的两名胡商护卫像铁塔一样,抱臂站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郑元和眼神一寒,右手本能地压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第五玄歌没有看他,而是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大人既然讲大唐律例,那连带担保的规矩,异邦人自然也守得。”

她将那叠纸张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郑元和只扫了一眼,视网膜上瞬间跳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虚线图。那些红色的线条相互咬合,构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法律闭环。

那是合法的债务转让文书。

“长安锦帛商会,上个月为了吃下西域的羊毛生意,找我们高昌商帮借了八万贯。”第五玄歌葱白的手指点在文书最下方的红印上,“按照大唐商律第二卷第四条,商铺联保,若主家违约,债主有权接管其名下所有等价资产抵债。”

她抬起头,冲着郑元和甜甜一笑:“现在市面上没有一文铜钱,他们还不出钱。所以,这座钱庄,还有地上的这些银子,现在合法归我高昌商帮所有了。”

郑元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纯粹的降维截胡。对方根本不是在偷偷洗钱,她是在利用大唐没有现代资本管制和反垄断法的时代漏洞,通过合法的债务重组,强行吞掉朝廷马上就要查抄的赃款。

“你这是趁火打劫,恶意做空。”郑元和咬着牙,一字一顿。

“大人说的词真新鲜。”第五玄歌微微欠身,“但我只是在合法收账。怎么,堂堂御史中丞,要当街抢夺良民的合法财产吗?”

“来人,把这些伪造的文书撕了,把人给我拿下!”郑元和根本不吃这一套,一旦这些资产出境,整个京城的物价就会彻底失控。

几名金吾卫刚刚抽出半截横刀,钱庄外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诵念声。

“长生神明,渡我苦厄!”

无数双眼睛通红的百姓,像丧失了理智的行尸走肉,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他们根本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刃,而是拼命朝着第五玄歌身后的一个巨大铜鼎里扔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

“圣女说了!存一文,下个月还两文!”

“保本高息!大唐官府不管我们,只有长生教能救命!”

狂热的信徒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钱庄大门前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几个强壮的金吾卫被挤得连连后退,刀鞘都被踩扁了。

郑元和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死死按住刀,没有拔出来。

他不能下令砍人。一旦在长安街头屠杀这些被逼疯的平民,引发大规模民变,那帮清流言官会瞬间把他撕成碎片。第五玄歌是在用这群无辜的百姓,绑架了大唐的暴力机器。她一边用债务截胡大头资产,一边用庞氏骗局吸纳民间最后的散碎铜板。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缝。

柳半妆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她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衫沾满了泥浆,头发散乱,看着那些已经合法易主的账本,浑身发抖。

“柳老板,你来得正好。”第五玄歌从案上拿起最后一张房契,递了一支笔过去,“把这布庄的房契也签了,你不仅能平掉烂账,我还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两百文铜钱买碗热汤面。否则,你的百年商会,今天就只能剩个空壳了。”

这是最纯粹的羞辱,是用资本对实体商业最蛮横的碾压。

柳半妆死死盯着那张房契。郑元和看向她,心猛地往下沉。只要她签了字,这个通缩的吸血链条就会彻底闭环。

但柳半妆没有伸手接笔。

她突然转身,一把抄起旁边伙计用来砸锁的沉重铁锤,像发了疯的母豹一样,冲向内堂那台最核心的苏工大型织机。

砰!

铁锤狠狠砸在核心齿轮上,机括崩裂,名贵的木屑四处飞溅。

砰!砰!砰!

柳半妆一锤接一锤地砸着,虎口震得全是鲜血,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她把那台价值连城的织机,硬生生砸成了一堆废木头。

“我大唐的商贾,就算是饿死在街头!”柳半妆扔掉满是鲜血的铁锤,死死盯着第五玄歌,“也绝不把祖业贱卖给外邦人当狗!”

随着这声嘶吼,百年锦帛商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破产。

第五玄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头。

“骨气,换不来铜钱。”她转过身,不再看柳半妆一眼。

郑元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查抄彻底失败了。外围赃款被合法稀释进了长生教的吸储资金池里。初级钱荒已经形成了一场无法阻挡的金融海啸,正在以西市为中心,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视网膜上的红色警告疯狂闪烁,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强行推演导致的历史反噬。

“撤。”郑元和死死咬住后槽牙,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如果经济防线已经崩塌,那么敌人抽干了市面的血液后,下一步的绞杀,一定会落在平康坊。那里是他最重要的情报网。

“全速回防平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