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金銮殿里现在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张长达三丈的复式贪腐报表,像一条剥了皮的巨蟒,静静地躺在百官中间。它不用张嘴咬人,上面那些红黑相间的数字已经把在场一半人的咽喉给锁死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集体辞官的太学清流们,此刻全变成了哑巴鹌鹑。
有人在狂擦冷汗。
有人在拼命往后缩,生怕郑元和鞋底的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从而沾染上某种要命的因果。
卢道真瘫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扶手,指甲边缘泛出缺血的惨白。
“荒……荒谬……”他还在试图用沙哑的嗓音做最后的挣扎,“这不过是你这小儿,凭空捏造的图画……”
“老师。”
一个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
韦敬廷。
这位平时在朝堂上最不显山露水、永远跟在卢道真身后半步的户部侍郎,此刻慢条斯理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地上的报表,也没有看郑元和。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对着卢道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一个响亮的头磕在金砖上。
“老师,大唐的礼法不能断在您手里,学生送您一程。”
这句话说得深情款款,听在卢道真耳朵里,却比郑元和刚才砸下来的报表还要致命。
韦敬廷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玉笏板,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念菜谱。
“景云二年,城南二十亩水田,挂名在老家远房侄子名下;景云三年初,受胡商两匹汗血马,存放在京郊庄园……”
他没有念洗钱和做空这种宏大的罪名。
他念的,全是最下作、最具体、最见不得光的贪墨细节。
而且招招致命,精确到收了谁的钱,钱埋在哪棵树底下。
这是最完美的政治背刺与切割。韦敬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套降维报表一出来,太学一脉的底子已经烂穿了。他现在要做的,是丢卒保车,把所有的污水全泼在恩师一个人头上,从而保全清流剩下的骨干基本盘。
卢道真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好……好一只会咬人的狗……”卢道真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像夜枭在干嚎。
哗啦——
珠帘后传来了动静。
独孤折雪冷眼注视完这场令人作呕的壁虎断尾闹剧。她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
“传本宫旨意。”
皇女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荡。
“户部员外郎郑元和,查账有功,擢升御史中丞。赐金鱼袋,赐调度国库审查资金全权。”
“罪臣卢道真,剥去官服,下诏狱天牢,即刻收押。”
这两句话一出,朝堂的局势彻底尘埃落定。
几个膀大腰圆的金吾卫大步跨入殿内,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作响。
枷锁直接套在了大唐半圣的脖子上。
卢道真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当他经过郑元和身边时,突然用力挣扎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郑元和转头看他。
卢道真那张已经彻底灰败的脸上,突然扯起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冷笑。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以为你赢了?”
卢道真嘴唇微动,“去问问平康坊那个姓崔的小贱人……当年她全家死绝的时候,到底是谁在那张催命的票据上,盖了第一个印?”
郑元和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抓起对方的领子,卢道真已经被金吾卫粗暴地拖出了殿门。
同一时刻,大明宫外。
大唐的图腾正在崩塌。
祁不逾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皇城。他披头散发,手里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火把,一路狂奔到了太学碑前。
“假的!都是假的!”
老头一边哭嚎,一边将怀里抱着的几本圣贤书狠狠砸在石碑底座上。火把往上一扔。
纸页遇火即燃。
火光映红了老头已经彻底疯癫的脸。他在火堆旁又哭又笑,最后直接瘫坐在泥水里,像个捡垃圾的乞丐,任由雨水淋湿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官服。
而在另一边,阴暗的天牢最深处。
几个狱卒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天牢中央,刚被抬进来包扎完伤口的连诀,正单腿撑着地。他手里那把生锈的铁尺,正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一个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贪官脑袋上。
“国法……不可辱……”
连诀每砸一下,就吐出一口血沫。
直到那贪官再也不动弹了。
连诀停了手。他看着满墙的刑具,看着这暗无天日的大唐法度底端。
他突然倒转铁尺,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没有任何犹豫。
用力一划。
鲜血喷溅在牢房发霉的墙壁上。大唐基层法纪最硬的一根骨头,就这么安静地断了。
……
六天后。长安内城。
阴冷的街道上透着一股肃杀的萧条感。才刚过午后,很多原本应该热闹的商铺,居然早早地落了锁。
郑元和坐在户部新换的御史中丞公房里,桌上堆满了各地调来的卷宗。
他升官了。
执棋阶。
但他现在的脸色比六天前在金銮殿上还要难看。
“断了,全断了。”
薛长思将算盘一推,揉着发酸的手腕,“这几天你动用了所有权限
去追查卢道真外围的黑钱网络,试图把账追回来。但我们撞墙了。”
郑元和看着面前几张标注着红叉的图表。
“那些原本应该接收赃款的实体商会,他们的资金链在一夜之间被外邦势力强行斩断了。”郑元和咬着牙,“他们提前收网了。”
砰!
公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柳半妆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这位锦帛商会的女强人,此刻头发散乱,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郑大人……救命……”
柳半妆双手发抖,将厚厚一沓挤兑底单拍在桌上。
“市面上没有铜钱了!一文足赤铜钱都找不到了!”柳半妆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原本还在观望的下家,今天突然像疯了一样拿着白银和绢帛来商会兑换现钱!我们商会的库存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被抽干了!”
大唐,正式卷入宏观通缩旋涡。
这根本不是贪腐案。
这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国家级金融绞杀战。外邦势力借着卢道真倒台的混乱,直接抽干了流动性!
郑元和盯着那些挤兑单。
他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更深的坑。清理了贪官,却把大唐的经济防线彻底暴露给了外面的群狼。
“备车。”
郑元和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大氅。
必须夺回海外备用金的线索,必须弄清楚外邦到底在这个盘子里埋了多少暗雷。
“大人,去哪?”薛长思一惊。
“去天牢。”
郑元和眼神冷得像冰,“去把卢道真那个老杂毛的嘴,硬生生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