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田院地表。

夜风卷着血腥味在棚户区上空盘旋。

卢道真站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前,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急报。那张总是挂着悲天悯人微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相爷,城东、城南同时走水!有大批流寇趁乱袭击了几个太学言官的私宅,人全被剥了衣服挂在树上了!”心腹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卢道真攥紧了拳头。

流寇?长安城天子脚下,哪来的流寇!

他脑海中浮现出郑元和那张桀骜不驯的脸。这是外围在强行造势,企图用命案逼迫巡防营下场。

“调一半地表的夜枭回防。”卢道真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这底下已经用铁水焊死了,里面的人插翅难飞。先保住地表的基本盘,绝不能让外围的火烧到我身上。”

随着令下,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

距离悲田院三条街外的茶楼顶层。

顾悬舟靠在栏杆上,听着远处的惨叫声,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郑元和,老子这长恨经阁的底牌全压给你了,别死在下面。”

视线切回地下深处。

锈死的水闸前,霍危楼的长剑已经举起。

郑元和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栅栏。他的视网膜上,那张平时用来推演朝堂局势的“SWOT分析面板”疯狂闪烁,最终全部数据收束,聚焦在身后那个脆弱的沼气承压阀门上。

现代流体力学中,当密闭空间的气压达到临界点,只需要打破平衡,就能引发不可逆的物理破坏。

郑元和没有去看霍危楼的剑,而是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发霉的金砖。

那是晏九微刚才在暗格里顺手牵羊带出来的。

“你以为这是绝路?”

郑元和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霍危楼根本没有搭理这句废话,脚下一蹬,长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郑元和的心口。他那套维护名教规矩的强悍内力,全数灌注在这一剑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郑元和猛地蹲下身。手里的金砖没有砸向霍危楼,而是狠狠砸向身后水闸最底部那个早已经腐朽不堪的青铜气阀。

“咔嚓!”

气阀碎裂。

一股被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高浓度沼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出闸的狂龙疯狂喷涌而出。

气流瞬间改变了整个通道的压力结构。上方石壁缝隙里渗漏的灯油——那是祁不逾之前仓皇逃命时踢倒的——被气浪一卷,瞬间化作细密的油雾,弥漫在空气中。

霍危楼的剑已经到了郑元和的鼻尖。

但就在这时,剑刃摩擦石壁,爆出了一粒微小的火星。

火星落入高压油雾。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一团刺目的蓝红色火球在逼仄的通道里瞬间膨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切。

郑元和在砸碎阀门的瞬间,整个人已经顺着反向的水流扑进了旁边的泄洪道底,用双手死死抱住头。

霍危楼却首当其冲。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这股大自然纯粹的物理毁灭力面前,脆弱得连张纸都不如。高温气浪瞬间气化了他的衣物,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的胸骨压得粉碎。

这个满口圣贤书的夜枭统领,在烈火中连一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生生炸成了一滩碎肉,糊在后方的墙壁上。

地下全线崩塌。

泥水、碎石、残肢在火光中翻滚。

郑元和从泥水里探出头,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背上的衣服被余波燎掉了一大半,皮肉散发着焦糊味。

他死死捂住胸口,确信那几张残破的账页还在。

爆炸炸开了头顶的一段地下水管道,露出了几根通向地表的排污口青砖。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往上爬。

就在他快要够到出口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郑元和低头。

借着下方的火光,他看清了那张扭曲的脸。陆隐虚。

这个清流的白手套居然没有死,而是躲在另一条岔道里,此刻被爆炸逼了出来,满脸是血。

“把账本给我!”陆隐虚歇斯底里地吼叫,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扯郑元和的衣襟,“那是我的保命符!给了我,我带你出去!”

郑元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曾经在国子监里温文尔雅、满口为了寒门学子的学长,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被恐惧抽干脊梁的爬虫。

郑元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踹在陆隐虚的脸上。

陆隐虚惨叫一声,鼻

梁骨断裂。

他刚想再次扑上来,后方突然冲出几个满身烧伤、陷入癫狂的夜枭死士。死士失去了统领,又被爆炸炸得失去理智,见人就砍。

几把钢刀毫无悬念地剁进了陆隐虚的后背。

陆隐虚抽搐了两下,瞪着一双充满不甘的眼睛,连同那个虚伪的寒门美梦,一起沉入了恶臭的深渊。

郑元和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抠住青砖的缝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出了地表。

冷风如刀。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黑血。这具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郑元和勉强抬起头。

四周全是被爆炸声引来的清流私兵。他们手里举着火把,已经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把刀剑在火光中泛着寒意,步步逼近。

“叮当。”

一声清脆的玉佩撞击声在人群后方响起。

包围圈从中间被蛮横地分开。一顶黑色软轿停在十步之外。车帘挑开,独孤折雪穿着一身玄色披风,缓缓走下轿子。

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刚才地下喷涌而出的火光,她全看见了。那种能将一切规矩和强权撕得粉碎的破坏力,让这位常年处于权力巅峰的皇女,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权力依赖感。

“谁敢动他。”独孤折雪语气平淡。

周围的清流私兵面面相觑。带头的刚要上前,独孤折雪身后的一名护卫已经跨出一步,手掌摊开,亮出了一枚泛着暗金光泽的铜雀密印。

“退。”护卫只说了一个字。

包围圈瞬间僵住。那是代表皇家内帑和北衙禁军的最高信物。私兵们咬了咬牙,像退潮的脏水一样,缓缓后撤。

独孤折雪走到郑元和面前。

她没有去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我保了你的命。”独孤折雪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郑元和,你拿什么来还?”

郑元和趴在泥水里。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他没有去看那张精致的脸,而是抬起右手,用力擦去眼角的鲜血。

然后,他缓缓扬起那只手。

手指缝里,死死捏着几张已经被血水浸透的残破账页。

“就凭这个。”

郑元和强撑着一口气,仰视着这个大唐最有权势的女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让人心惊的疯狂。

“明日朝会,我要这满朝清流,给这底层的烂泥磕头。”

独孤折雪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她没有再问,转身上了软轿。马车轱辘碾过地表的血水,缓缓退入黑暗。

明日的金銮殿,将迎来大唐最血腥的账目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