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下水道里,水滴砸在青苔上的声音被惨叫声彻底盖过。
郑元和的后背贴着发霉的墙皮。连诀手腕发力,生锈的铁尺死死压住他的咽喉。
“不合规制便为大逆?”郑元和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他根本没有低头看那把致命的武器,反而将脖颈往前送了半寸。
铁锈瞬间蹭破了表皮。一缕血丝渗了出来,沿着他的锁骨滑进满是污泥的衣领。
“连大人。”郑元和抬起下巴,视线越过连诀的肩膀,看向后方幽暗的通道,“那你看看这满地尸首,合的是哪家的规制!”
连诀的手原本稳得像一块石头,此刻指骨却微微泛了白。
惨叫声越来越近。
积水的倒影里,几名浑身血污的收荒人连滚带爬地往这边逃命。后面,一队夜枭死士不紧不慢地走着,刀尖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噗嗤。”
走在最前面的死士追上了一名腿脚不便的老者,一刀从后背捅入,刀尖从前胸透出。死士甚至没有停顿,顺势抬脚踹开尸体,踩着血水继续往前走。
连诀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老者他认识,是个常年在国子监后门收废纸的哑巴。
“你们是什么人?”连诀上前一步,横起铁尺,挡在了通道中央,“大唐律法,未经三司会审,不可私刑斩杀平民!”
死士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连诀身上的御史官服,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堆烂木头。
“相爷说了,只要是喘气的,今天都得留在这儿。”死士声音沙哑。他反手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
“连御史台的人也杀?”随同连诀下来的年轻御史终于崩溃了。他举起手里的公文,手抖得像筛糠,“看清楚!这是三司核发的……”
话没说完。
一把飞刀精准地贯穿了年轻御史的咽喉。
公文掉在污水里,盖着大印的朱砂迅速化开,变成一滩难看的红泥。年轻御史直挺挺地砸进水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连诀僵在原地。
他当了十年御史,办案只看流程。他以为只要守住那套僵硬的规矩,天下就能有一条底线。但现在,那条底线被别人踩在脚底,连带他的同僚一起变成了下水道里的烂肉。
连诀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郑元和,只是将那把生锈的铁尺在身侧重重一甩,甩掉上面的泥浆。
“我顶着。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连诀的声音不再刻板,透出一股撕裂般的沙哑。
郑元和愣了一下。
连诀没有等他回应。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代表大唐法度、绣着獬豸的御史官袍,随手扔进污水里。这个曾经最讲规矩的酷吏,像一头发狂的孤狼,迎着那群死士撞了上去。
铁尺没有锋刃。
连诀完全放弃了防守。他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一记刀砍,锁骨处瞬间皮肉翻卷,但他手里的铁尺也同时砸碎了那名死士的喉结。他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了通道的缺口。
郑元和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压下脑疾带来的眩晕,转身朝水流积滞的废料湾跑去。
水深及腰。晏九微缩在一堆废旧木箱后,吓得牙关直打架。
叶惊蝉已经在水里摸索了很久。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在恶臭的淤泥、死老鼠和碎木间快速扫过。盲女的半张脸几乎贴着水面,鼻翼剧烈地翕动,凭借着气味在浑水中定位。
“水流在这里回旋,如果有重物,会卡在东北角的暗礁下。”叶惊蝉一边说,一边往深处蹚水。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外层裹着厚厚的油布。
“找到了。”叶惊蝉用力抠住硬物的边缘。
“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一个突兀、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吟诵声,在下水道上方响起。
郑元和猛地抬起头。
霍危楼。
他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连诀的防线,从另一侧通风口跳了下来。这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腰间挂着一个灰色的皮囊。
霍危楼根本没有多看郑元和一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水里的叶惊蝉身上。或者说,落在了她手里那个拽出一半的铁匣子上。
“好一双找死的手。”
霍危楼走近岸边,解下腰间的皮囊,拔开塞子。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郑元和瞳孔收缩,胃部本能地痉挛了一下:“晏九微,把她拉上来!”
晏九微刚要动,霍危楼的剑尖已经指住了他的咽喉。紧接着,霍危楼手腕一翻,将皮囊倒转。
高腐蚀性的毒硝水,准确无误地倾倒在叶惊蝉的头顶。
最开始的一秒钟,叶惊蝉没有任何反应。毒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眼睛,流向脖颈。
随后,泛起大片白沫。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黑暗。
人体本能的剧痛让叶惊蝉在水里疯狂挣扎,但她的手指却死死扣着那个铁匣子,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崩断在缝隙里。
黑红色的血水混着毒水,顺着她溃烂的脸颊往下淌。原本只是弱视的双眼,此刻皮肉被彻底烧穿,只剩下两个不断冒出白烟的血窟窿。
“放手。”霍危楼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堂上念书,“或者骨头也别要了。”
叶惊蝉的身体剧烈战栗着。
“我欠……大人的……”
她咬碎了嘴唇,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在剧毒腐蚀皮肉的非人折磨中,她凭着最后一口气,猛地将那铁匣子生生拽了出来。
匣盖本就已经松动。里面带有藤黄颜色的账页掉了几张出来。
叶惊蝉凭着听觉的方向,将那几页账本死命朝岸边一掷。
郑元和冲出掩体,一把将残页抓在手里。纸面上,还沾着盲女指尖上的血。
霍危楼皱了皱眉,长剑一挥,直接削向叶惊蝉的脖颈。
晏九微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连滚带爬地撞向叶惊蝉,两人同时跌进旁边的深水沟里,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郑元和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几张被血浸透的纸,又看着水沟里皮肉翻卷、生死不知的叶惊蝉。
脑海里那股属于现代职场精英的理智,那些讲究“利益交换”、“沉没成本”的计算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曾经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意气用事,要用规则打败规则。但他现在,只想让面前这个人死。
郑元和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霍危楼。
那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盘算,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冷血。
他没有去硬拼。物理上的力量差距是客观事实。郑元和猛地转身,将账本塞进怀里,朝着下水道最深处、那片常年散发着恶臭沼气的水闸死角跑去。
“想跑?”
霍危楼冷笑一声,提剑追了上去。
郑元和一边跑,一边感受着肺部因为缺氧和脑疾反噬带来的双重剧痛。跑到底部,是一扇早已经锈死的前朝承压水闸。这里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死角。
郑元和停下脚步,转过身。
霍危楼的脚步声在黑暗中逼近。
“绝路了。”霍危楼站在五步开外,剑尖斜指地面,血水顺着血槽滴落,“自己抹脖子,还是我来?”
郑元和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看那把剑,而是看向上方石壁。那里,正有几缕黏稠的液体,顺着缝隙慢慢往下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