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和是在一堆烂菜叶和恶臭中冻醒的。

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浊气,伸手摸了一把脸。血已经结痂,脑壳里的痛感从“三百斤屠夫砍骨头”变成了“一百斤铁匠砸铁钉”,勉强回到了人类能忍受的范畴。

算算时间,坊市间的流言应该已经彻底发酵了。

以他那个伪善恩师的脾性,现在绝对已经派人开始灭口了。

“账本……”郑元和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那份能把清流拉下神坛的阴阳副卷,是破局的唯一物理锚点。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摸向悲田院外围。

刚到那片棚户区,迎面就撞上了一支拖家带口、推着破木板车疯狂逃窜的队伍。

晏九微走在最前面,手里盘着那枚缺角铜钱,脸上的市侩笑容全变成了惊恐。

“大爷的,今天犯太岁啊!风紧扯呼!”晏九微一边催促手下,一边骂娘,“上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兵疯了,见人就砍,这是要洗地啊!”

郑元和像个幽灵一样从废墟后面闪出来,一把按住晏九微的板车。

“带我下水。”

郑元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晏九微吓了一跳,看清是这位出手阔绰的祖宗,赶紧拨开他的手:“哎哟我的活阎王!您没看上面在杀人吗?现在下那个排污网,就是钻棺材瓤子!给再多钱也不去!”

“不给钱。”

郑元和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透着股冷酷的算计,“我是大唐户部员外郎。”

晏九微愣住了。

“带我找到东西。”郑元和从怀里摸出那方沾着血泥的户部官印,重重地拍在板车上,“我若是活着出去,大唐户部的印,亲自给你盖一份良民贴。脱贱籍,洗底子。”

晏九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对于一个在长安城下水道里收破烂的贱民来说,金山银山,都不如“良民”这两个字来得有杀伤力。这是一种来自统治阶层的政治期权降维打击。

他死死盯着那枚官印,眼珠子一点点泛红。

“干了!大不了就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晏九微狠狠吐了口唾沫,转头招呼了两个最心腹的兄弟,“把叶丫头叫上!抄暗道,下深口!”

……

地表之上,悲田院外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肉体烧焦的糊味。

霍危楼站在一处高地上,冷漠地看着手下的夜枭死士将几个躲避不及的收荒人当场砍翻。

但他并没有让人急于追杀,而是抬了抬手。

十几辆装着巨型耐火泥坩埚的板车被缓缓推了上来。里面翻滚着刺眼的红光,那是刚刚熔化沸腾的生铁水。

“封。”

霍危楼吐出一个字。

死士们戴着厚重的浸水皮手套,摇动机械,将几百斤滚烫的铁水直接倾倒进

悲田院最大的几个地表排污井口。

“嗤啦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白色的水蒸气混合着极其刺鼻的焦臭味冲天而起。铁水遇冷迅速凝固,将那原本就厚重的铁栅栏井盖死死焊成了几坨无法撼动的铁疙瘩。

底下隐约传来几声因为高温和缺氧而发出的绝望惨叫。

霍危楼面无表情地背诵了一句圣人语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物理闭环,修罗场成型。

……

排污网深处。

高温水蒸气顺着管道蔓延下来,郑元和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沼气蒸笼。

“咳咳……这帮畜生把上面的口子焊死了!”晏九微捂着鼻子,手里的火把因为缺氧而变得极其微弱。

旁边的盲女叶惊蝉死死咬着嘴唇,她那只被烙铁烫废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没过膝盖的污水里。

“找。”郑元和只说了一个字。

叶惊蝉没有废话,她把脸几乎贴到了水面上,鼻翼微微翕动。那项能在烂泥里辨认出藤黄宣纸的“闻香识墨”绝技,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被逼到了极限。

“水面上……浮着很淡的脂类,还有……西域藤黄的香气。”盲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水流在这里因为上面的高温产生了逆流气旋……东西漂不远,卡在西北方三里外的废料滞留湾了。”

“抄近道!”晏九微立刻指明方向。

一行人抹黑在迷宫般的下水道里穿梭。

路过一处前朝废弃的走私地下库房时,晏九微的脚步突然一顿。他那双属于底层捞女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墙缝深处的一抹金光。

“嘶……这暗格里有货?”

晏九微骨子里的贪欲发作,手比脑子快,顺手就往缝隙里一抠。

“咔哒。”

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响起。

晏九微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而,机关喷出的并不是射向他的暗器,而是旁边石壁猛地裂开一个小口,一股极其浓烈的青色毒雾“呲”地一声喷向了另一侧的岔路口。

紧接着,“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两名顺着水流摸下来、正准备从侧翼偷袭郑元和的夜枭死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被毒雾喷了个正着,翻着白眼倒在沼气坑里,口吐白沫,瞬间没了动静。

晏九微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金砖。

郑元和看了一眼那两具融化了一半的尸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这手气,不去开盲盒可惜了。走。”

意外清除侧翼威胁,但郑元和知道,大批的死士正在逼近。

……

同一时间。

悲田院另一处未被铁水波及的隐秘枯井口。

连诀冷着那张比城墙拐角还要硬的死人脸,看着手里那张盖着大印的公文。

公文是御史台长官越权下发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户部员外郎郑元和,涉嫌勾结逆党,潜逃悲田院地下,即刻抓捕,死活不论。

连诀旁边的一个年轻御史低声说道:“连大人,这公文透着邪性。郑元和那穷酸样怎么可能是乱党?而且上面那些清流私兵正在无差别杀人啊!”

“律法就是律法。公文在手,程序正义就不容违背。”

连诀将生锈的铁尺插回腰间,声音里没有一丝人情味,“他不合规制,我便抓他。清流私兵杀人,我回头再写折子弹劾。”

他看了一眼那个枯井,纵身一跃,带着一队人从另一侧切入了排污网。

……

恶臭的地下迷宫核心区。

郑元和踩着粘稠的垃圾,终于听到了前方水流受阻的回水声。

火把微弱的光芒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匣子,正静静地卡在一堆烂木头和死老鼠中间。

阴阳账本副卷。

郑元和松了一口气,刚想蹚水过去。

前方通道的拐角处,突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沉重的官靴踩碎了水里的枯骨。

连诀带着人,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法理之墙,死死堵住了郑元和的去路。

水滴从下水道顶部的青苔上砸落。

连诀缓缓抽出那把生锈的铁尺,直指郑元和的咽喉。

“户部员外郎郑元和,奉令抓捕。”连诀的语气刻板得像台读字机器。

郑元和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那把铁尺,而是越过连诀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条幽暗的通道。

那里,隐约传来了清流夜枭死士屠杀另一批无辜平民的凄厉惨叫。

“长安城的死尸,账目最是干净。”郑元和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嘲弄,“连大人,你是在抓乱党,还是在给杀人犯当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