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的脚步声又乱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郑元和的脊背贴着发霉的墙皮,死命往前挤。脑壳里的痛感已经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感觉像有个三百斤的屠夫正在他的头盖骨里用剁骨刀切菜。

视网膜上的重影开始疯狂跳迪斯科。

他知道这是超频推演带来的生理极限反噬。

身后半条街外,极其轻微却又极其规律的布鞋踩水声,正像水蛭一样黏上来。

夜枭死士。

不用回头,郑元和都能闻到那股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味儿。更要命的是,他眼角裂开的微血管还在往外渗血,滴在长安城的冬夜里,比最骚的狐狸尿还要显眼。

突然,脚尖踢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郑元和低头。

一只死透了的硕鼠,肚子鼓胀,散发着迷人的下水道发酵气息。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沾满烂泥的手一把掐住老鼠,大拇指抠进它溃烂的腹腔。

“噗嗤”一声轻响。

令人作呕的黑血和内脏汁液被挤了出来,郑元和面无表情地将这些零碎全数抹在自己的脖颈、脸颊和前襟上。

恶臭瞬间掩盖了人血的甜腥味。

刚抹完,风灯的余光就从巷口扫了进来。

郑元和整个人往下一滑,像条鲶鱼般顺着半开的排污井盖哧溜钻进了下水道的浅层。

头顶上,两双厚底军靴踩过碎砖。

“只有死老鼠的味道。”上面传来冰冷低沉的判定。

脚步声顺着另一条岔路远去。

郑元和在恶臭的污水里泡了足足一刻钟,这才顶开井盖,像个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诈尸鬼,跌跌撞撞地摸向平康坊外围。

云韶阁后巷。

第三块缺了角的牡丹青砖。

郑元和咬破食指,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在一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两行字。

“庄家卢。造谣:卢弃车。”

把血布卷成一团,硬塞进砖缝深处的暗格后,郑元和感到肺里的最后一口气被彻底抽干。

双腿一软,他直挺挺地拍进了散发着泔水味的泥坑里,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平康坊,云韶阁地底密室。

崔晚音盯着那块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铁锈味的破布,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字迹像被狗啃过一样。

但传达的信息,却像是在大唐的朝堂上直接引爆了一桶黑火药。

“卢道真?那个天天把寒门学子挂在嘴边,连吃顿饭都要捡掉桌上饭粒的大儒?”旁边负责接头的情报暗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坊主,这消息要是放出去……”

“放出去,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崔晚音捏紧了那块破布,指骨泛白。她太了解郑元和了,这男人如果不是被逼到了连呼吸都要算计的死角,绝对不会用这种极其粗暴的指令。

那个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的半圣,竟然就是所有黑金洗钱网络的终极庄家。

“坊主!云韶阁的祖训,第一条就是绝不涉朝堂党争!”老鸨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出来,“咱们若是掺和进这种要命的局里,几百口人……”

“去他娘的祖训。”

崔晚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切金断玉的狠劲。

她转过身,一把抓起香案上供奉的教坊司祖师爷牌位,“啪”地一声摔在青砖地上。木屑四溅。

老鸨吓得直接跪了。

“规矩是给死人守的。我男人在外面玩命,我在这儿守规矩?”崔晚音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教坊司摸爬滚打十年的花魁才有的狠辣,“传我的令,把所有的暗线全撒出去。”

“坊主,怎么撒?”

“让倒夜香的、卖早点的、天桥底下说书的、还有今晚所有去权贵家里陪酒的姑娘,都给我若无其事地漏一嘴——”

崔晚音冷笑一声:

“就说,户部那把火,是卢相为了灭口,要对白手套斩草除根。”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东,一处极其隐蔽的私宅内。

陆隐虚刚换下那身沾满泥水的粗布麻衣,手里的热茶端了三次,都没能送到嘴边。茶水洒了一地。

恩师那慈祥的笑容,还有那个被活埋的孤儿的惨叫,像两把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砰!”

宅院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心腹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连门槛都给绊折了。

“大人!大人出事了!”

心腹满脸惨白,像刚见了鬼,“外面……外面现在坊间都在传,说户部的火是卢相放的,说他老人家准备……准备弃车保帅,把咱们这些经手人全给灭口了!”

哐当。

陆隐虚手里的茶盏彻底摔了个粉碎。

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立。

“放屁!恩师刚跟我交接完过所账单,他还夸我办事得力!”陆隐虚跳起来,扯着嗓子吼,但那声音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那玄狐钱庄那边怎么说?”心腹哆嗦着问。

陆隐虚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向书案:“对!去找纪扶光!玄狐钱庄的暗线还在,去核实!”

半炷香后。

派去的心腹跑断了气回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大人……没了!玄狐钱庄设在西市的几个秘密钱柜,人去楼空。咱们的联络信道被单方面封死了,连带着咱们在里面存的保命钱,也全被提空了!”

嗡。

陆隐虚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被狠狠敲响。

他被单方面切断了。

在现代博弈论中,这叫最经典的囚徒困境。当一方接收到对方可能背叛的极度危险信号,且完全丧失了核实渠道时,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立刻抢先背叛。

但陆隐虚不懂现代经济学,他只懂一件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恩师,是真的要杀他。

“他想洗白?他想踩着我的尸体当圣人?”

陆隐虚的表情从极度的恐慌,渐渐扭曲成一种带着哭腔的癫狂。

他猛地趴在地上,像狗一样钻进床底,用指甲硬生生抠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匣子。

那是他偷偷截留下来的阴阳账本副卷,里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那些资金到底流向了哪些清流言官的口袋。

“想让我死,大家一起死!”

陆隐虚死死抱着铁匣,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直奔悲田院方向的秘密安全屋。

……

冷风如刀。

陆隐虚刚跑到悲田院外围的一片废弃荒地上,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像幽灵一样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马车帘子被一只带着昂贵玉扳指的手缓缓挑开。

纪扶光坐在车里,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陆隐虚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已经被定性为垃圾的财务烂账。

“纪掌柜!你来得正好!”陆隐虚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把手里的铁匣子举高,“看!这是副卷!这是咱们谈判的筹码!带我去见上头,我有用,我还有大用!”

纪扶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两名身如铁塔的玄狐打手猛地窜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陆隐虚的肩膀。另一人直接一记重拳砸在陆隐虚肚子上。

陆隐虚痛得像只大虾般弓起腰,手里的铁匣子脱手飞出。

打手稳稳接住,恭敬地递到纪扶光面前。

“纪扶光!你疯了!没有这东西,你们怎么对账?!”陆隐虚歇斯底里地吼叫。

“市面上流言四起,逼宫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居然还想着对账?”纪扶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只要账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就永远不用对账。”

她连看都没看那铁匣子一眼,随手向外一抛。

“扔下去。”

扑通。

铁匣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坠入旁边那口直通悲田院地下排污深渊的巨型天井。

陆隐虚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惨嚎,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保命筹码消失在恶臭的黑暗中。

“把这条尾巴处理干净。”

纪扶光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即将发生的惨叫。马车毫不留恋地调头,驶入夜色。

……

同一时间,长安内城,卢道真的书房。

檀香袅袅,一本摊开的《论语》摆在紫檀木书案上。

卢道真负手站在窗前,听着心腹传回的紧急密报。

“相爷,街面上的流言压不住了。全在说您要对白手套动手。另外,刚得到的消息,陆隐虚带着东西……跑了。”

屋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往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悲天悯人微笑的长者面具,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了底盘极其狰狞的獠牙。

“啪!”

卢道真回过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套他把玩了十年的名贵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些像蝼蚁一样被他踩在脚底洗钱的贱民,居然敢玩逼宫?

“霍危楼。”

卢道真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带一丝温度。

书房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瘦高男人无声无息地跨出一步。

“属下在。”

“带上夜枭所有的人,去悲田院。”

卢道真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从地表到下水道,凡是喘气的。不管是老鼠、收荒人,还是我那不争气的学生。”

“一只不留,全部物理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