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泥泞的脚步声停在交接点中央。
陆隐虚穿着那身极其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粗布麻衣,站在残破的土地庙废墟前。即便四周没有外人,他的身姿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微躬,双手紧紧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账匣。泥水浸透了他的布鞋,但他连脚趾都不敢挪动一下。
十步外的死角里。
郑元和的脊背深深嵌入墙根的凹槽,整个人与青苔和烂泥融为一体。
脑疾带来的剧痛已经超过了肉体能承受的临界值,视线中的画面像被撕裂的帛画般来回交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眼角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这片被夜枭暗哨严密监控的废墟中,任何一次超过正常频率的呼吸都足以致命。
他在等。等那个能让门阀白手套半夜亲自送账本的终极庄家。
一记极其轻微的马蹄声在巷子另一头停下。
两名提着不发光风灯的黑衣人率先走出阴影,分立两侧。
随后,一个穿着素色宽袍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乌云恰在此时被风彻底吹散,惨白的残月之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片满是血污与泥泞的空地上。
来人鹤发童颜,面容慈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出来的书卷气。那张脸,郑元和在太学的讲堂上看过无数次,在金殿公审时也曾见过那悲天悯人的神情。
清流领袖,大儒卢道真。
郑元和的目光瞬间凝固。他的十指猛地扣进砖缝,指甲翻卷,鲜血溢出。
他感觉胃里像生吞了一把冰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长久以来支撑他站立的虚幻基石,在这一刻被物理意义上彻底碾碎。
大理寺外,千万赃款不翼而飞;户部假账迷宫里,无声运转的洗钱网络;那些被门阀碾死的寒门怨魂。他一直以为清流是这腐朽朝堂上最后一丝光。
然而此刻,这位满口天下苍生、扶持寒门的恩师,正站在满地被割喉的底层流民尸体旁边,脚底踩着那些刺鼻的血水,犹如一位来视察产业的农庄主。
仁义道德的牌坊下,垫着的全是吃人的账本!
郑元和死死咬住舌尖,用肉体的剧痛强压下想要放声大笑的荒诞感。那些曾经残留的道德洁癖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斩断,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冷酷如铁的权臣之心。
陆隐虚见来人,立刻跪倒在泥水里,将油布账匣高高举过头顶。
“恩师,这是上个月的过所账单。已经全部通过西市和玄狐钱庄的渠道洗净。”
卢道真没有立刻接过去。他只是用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陆隐虚。陆隐虚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捧着账匣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这种无声的高压,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人恐惧。
“辛苦了。”卢道真终于伸手接过账匣,随意地翻开其中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借着残月的光,用平时在太学里讲授圣人典籍的平缓语调,慢条斯理地念道:
“太学修缮工程项下,三万五千贯。鸿胪寺别院拓建,两万贯。悲田院冬衣采买,一万八千贯……”
卢道真合上账本,微笑着看向陆隐虚:“这几笔账,抹得很平。”
躲在暗处的郑元和,眼底涌起一片血丝。
三万五千贯,两万贯。这些数字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楔入他脑海中的数据溯源图里。视网膜上那些断裂的资金流水虚线,此刻全部连通。红色的线条指向了最终的庄家——卢道真。大理寺外褚庭云被打断腿护住的证据,薛长思咳着血算出的亏空,沈阶死前拼死掩盖的千万赃款去向,在这一刻瞬间完成了极其严密的逻辑闭环。
清流根本不是在为寒门发声。他们利用郑元和当快刀逼死沈阶,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接盘这庞大的黑金洗钱网络!
面对恩师的温言赞扬,陆隐虚不仅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反而像听到催命符一样,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根本不顾满地的碎石和泥水,一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学生罪该万死!玄狐钱庄那边出了点纰漏,有一角废料留在了暗网,是学生办事不利!恩师恕罪!恩师恕罪!”
磕头的声音沉闷而响亮,额头瞬间磕破,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流进泥巴里。清流权力实质上的极度恐怖与强权压迫,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卢道真叹了口气,伸手将陆隐虚扶了起来,甚至还拿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泥血。
“年轻人,做事难免有疏漏。知错能改,便是极好的。”卢道真的声音依旧慈祥,“回去吧,把尾巴处理干净。这大唐的栋梁,以后还要靠你们来撑着。”
陆隐虚连连称是,倒退着走了三步,才转过身,仓皇地消失在夜色中。
卢道真站在原地,将那方沾了泥血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
就在这时,旁边的废墟瓦砾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响动。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流浪孤儿,或许是之前被死士搜查时遗漏,正躲在半截破水缸后瑟瑟发抖。他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碎砖,发出了声音。
卢道真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满脸黑灰、惊恐万分的孤儿。
他没有动怒,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去。卢道真在水缸前蹲下身,伸出手,温和地摸了摸孤儿的头顶。
“好孩子,别怕。大冷天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卢道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面额十贯的银票,塞进孤儿那双脏兮兮的小手里,微笑着说:“拿着,等天亮了,去街口买些热肉包子吃。”
孤儿愣住了,下意识地攥紧了银票,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光。
卢道真站起身,转身朝风灯的方向走去。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那只刚才摸过孤儿头顶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向下压了压。
两名留在暗处的夜枭死士立刻上前。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其中一人一把捂住孤儿的嘴,另一人抓起地上的铁锹和麻袋。孤儿剧烈挣扎,银票掉在地上。死士毫不在意,直接将孤儿连同那张银票一起塞进麻袋,拖到旁边一口半干的枯井前,倒了进去,随后飞快地开始铲土。
这终极伪善的一幕,毫无保留地砸在郑元和的视线里。
那一刻,生理极限的剧痛与亲眼目睹的残忍猛地撞在一起。郑元和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强行吞咽,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极微弱的抽气声。
“谁?!”
铲土的死士猛地停手,拔出横刀。
两名暗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左一右,踩着泥水向郑元和藏身的死角逼近。
郑元和的呼吸彻底停止。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用力之大,指节都已经泛白。眼角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泥水里,迅速化开。
他紧闭双眼,靠着绝境下非人的意志,将自己的存在感强行抹除。
刀锋割开杂草的声音越来越近。风灯的光晕一点点扫过断墙,光线正好卡在郑元和靴尖前一寸。
一截冰冷的刀尖直接从墙角的缝隙里戳了进来,刺破了他的青衫,距离腰部的皮肤只有不到半寸。
郑元和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猫。”
外面传来死士低沉的声音。紧接着,一只被惊动的野猫从旁边的瓦砾堆里窜了出去,打翻了一块碎砖。
刀尖缓缓收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半个时辰后,确认卢道真一行人已经彻底离开,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郑元和的脊背才猛地一松,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泥水里。
一口压抑了许久的黑血从他嘴里猛地呕出,在青色的砖石上砸出一滩刺鼻的污痕。
但他没有去擦。他用沾满泥污的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大唐户部那些吃人的账本,卢道真那张悲天悯人的伪善脸庞,像烙铁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他深知自己此刻手里握着的,是一枚足以掀翻整个名教朝堂的惊天核弹。
他跌跌撞撞地向暗巷外围撤退。浓浓夜色中,奔向平康坊暗号点的每一步,都在敲响反击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