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和的靴底擦过半截断木,停在距离南侧巷口三丈远的废墟阴影里。
前方已经没有路,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机。
霍危楼从屋檐上轻盈落地。他抬起头,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夜枭死士如同十三枚黑色的钉子,死死钉在所有可能潜入的视野交叉点上。他们身上的夜行衣与周遭的废墟融为一体,只有火把的光晕偶尔照亮刀锋上的寒芒。
郑元和闭上眼。太阳穴里那根肿胀的血管像是在被生锈的铁器反复敲打。缺氧和连续超频推演让他的视线出现严重的重影。他必须用力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漫出铁锈味,才能强行压下那种想要干呕的生理冲动。
距离交接点只剩最后这片封锁区。
没有任何遮蔽物可以越过那十三个人的视线网。
郑元和的目光在摇曳的火把光晕中游走。现代特种战术心理学中的“灯下黑效应”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人眼的边缘视觉对静止暗色物体的捕捉能力极差,特别是在有强光源干扰的情况下,火把交错的瞬间会产生短暂的物理视觉盲区。
他将舌尖顶住上颚,切断了本能的急促呼吸,利用腹式呼吸法将空气一丝丝挤入肺叶底部。心跳频率被强行从急促压制成缓慢沉重的闷响。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仿佛要在耳膜上擂出一声战鼓。
第一阵北风卷过巷口。
左侧墙头的两名死士为了避风,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火把的光晕随之一晃。
郑元和动了。
他没有弯腰,而是保持着僵硬的站姿,脚跟先触及积水,随后脚掌平推,不发出任何踩踏水面的声响。他的身体仿佛一张紧贴着青苔砖墙的纸片,顺着阴影的缝隙向内滑动。
两名巡逻的死士在巷口正中交汇。
两人错身的瞬间,身后的阴影重叠了半尺。
郑元和从那半尺的黑暗中穿透而过。
右侧的死士突然停下脚步。他握刀的手腕微微一翻,转过身来。
郑元和的后背死死压在长满青苔的砖缝上。石砖的湿冷透过单薄的中衣渗入骨髓,但他不敢借助肌肉颤抖来产生热量。那名死士的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半圆,冰冷的铁器带着一股常年未洗净的暗血与防锈油混杂的气味,几乎贴着郑元和的鼻尖掠过。
死士的目光从他眼前的虚空扫过,停顿了两息,随后转身继续向前。
郑元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他知道,再往前三步,越过那片瓦砾堆,就是交接点外围的绝对死角。
他抬起脚,踩向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碎瓦当。
但在鞋底落下的瞬间,脑疾引发的视线重影再次爆发。那块看似坚固的瓦当,其实内部早已被长年的雨水沤烂。
“咔。”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响。在白日的集市上这连鸟鸣都盖不过,但在绝对无声的死巷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
十三道目光瞬间如寒针般锁定那片废墟。
郑元和的肌肉瞬间僵死。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这一刹那骤停。
前方十步外的霍危楼没有喊叫,也没有立刻带人冲过来翻找。他只是微微侧头,刀尖在泥水里划出半道泥痕。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极为简短的手势。
三名死士立刻散开。他们没有走向废墟,而是径直走向巷子两侧那些用破草席搭建的流浪汉窝棚。
长长的横刀直接切开熟睡者的喉管。
没有惨叫。只有气管被切断后嘶嘶的漏气声,以及人在濒死时躯体在泥水里剧烈抽搐、拍打的闷响。他们像是在处理某种不可回收的废料,动作机械、精准且冷漠。
霍危楼垂着眼皮,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王法照不到的地方,刀锋就是唯一的规矩。”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
他在用物理极限的血腥味和死亡压迫,来逼迫暗处可能隐藏的追踪者现身。人在闻到极度浓烈的同类鲜血气味,听到活人生生被放血的动静时,心理防线会本能地崩溃,哪怕只是一个因为恶心或恐惧产生的微弱呼吸变化,都能暴露位置。
霍危楼走到一个窝棚前,刀尖精准地刺入一具还在剧烈抽搐的躯体肩胛骨,手腕猛地一挑。
那具流浪汉的身体被挑飞在半空,重重地砸在郑元和藏身的废墟墙外。
“砰。”
温热的脏血顺着破败的砖缝溅射进来,有几滴直直打在郑元和的侧脸上。那具躯体的眼睛死死瞪大,喉咙里还在涌出血沫,手指无力地在泥地上抠抓,距离郑元和的靴尖只有不到三寸。
郑元和的后背紧紧贴着墙,他的胸腔停止了起伏,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他任由脸上那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冷,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现在的躯壳就像是一具同样冰冷的尸体,将所有人的情绪和活人的悲悯全部剥离。
表面上这是一场猎杀,实则是这群以“清流”自居的权贵私兵,对底层生命肆无忌惮地病态碾压。
就在霍危楼提着滴血的横刀,准备挑开第二具躯体时。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粗重脚步声伴随着竹杖敲击地面的脆响,从暗巷外围传来。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太学周围怎可有此等腌臜污秽之地!”
一个穿着破旧青色官袍的人,举着个忽明忽暗的纸灯笼,跌跌撞撞地踩进了这片泥泞的死局。
祁不逾。
这位偏执到近乎疯魔的太学言官,为了彻查太学周边的风纪,竟孤身一人顺着暗巷巡视到了这里。
他一手高高举着灯笼,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卷边掉页的《大唐律疏》。
当灯笼的光晕照亮地上的尸体、满地的鲜血以及提着刀的黑衣人时,祁不逾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转为极度的阴寒,握刀的拇指一点点抵住刀镡。
祁不逾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他看清了那些沾血的刀锋,又看了看地上被切开喉咙的流浪汉。他没有转身逃跑,反而浑身发抖地翻开了手里那本早已被翻烂的律疏,指着霍危楼,声音因为恐惧和荒谬的愤怒而劈叉:
“《唐律疏议》卷二十二,贼盗篇!夜聚群杀,视同谋逆!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唐王法!”
荒诞的背诵律法声在黑夜中回荡,却掩盖不住暗巷深处真实的血肉撕裂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幽默在这个死局中被拉扯到极致。
霍危楼没有回应半句废话,只是冷冷下令:“处理掉。”
两名死士如离弦之箭般扑向祁不逾。
祁不逾吓得往后连退三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他手里的竹杖脱手飞出,提着的纸灯笼也在倒地的瞬间砸碎在旁边的石阶上。
瓦罐破裂的闷响中,半罐浑浊的灯油顺着石阶流淌而下,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下方布满油脂和陈年恶臭的下水格栅里。
祁不逾瘫坐在地上,泥水溅满了他的官袍。他死死把那本《大唐律疏》护在胸前,眼睛紧闭,嘴里还在毫无逻辑地哆嗦:“按律……按律当斩……”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言官,就像一块投入精密齿轮的烂木头,瞬间打乱了死士严丝合缝的阵型。原本封锁死角的两名死士因为抽身去对付祁不逾,在东南方向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更致命的是,祁不逾刚刚那几声破音的呵斥,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巡防营如果就在附近,很快就会循声赶来。
霍危楼权衡了不到半息。
这些暗中豢养的私军底细,绝对不能在官面上见光。为了杀一个不知所谓的穷酸言官而暴露主子的底牌,代价太大。
他猛地抬手,打出撤退的指令。
十三名死士瞬间收刀,甚至没有去补刀地上还在抽搐的活口,如同退潮的黑水一般,迅速向内收缩,隐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郑元和的目光死死咬住这个稍纵即逝的缺口。
他没有去多看一眼瘫软在泥水里发抖的祁不逾。借助死士阵型散开、视线短暂聚焦在外部的瞬间,他身体向下一滑,贴着布满青苔的墙根发力翻滚,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交接核心区那处绝密的死角阴影中。
血腥味与挥发在空气中的灯油味混杂在一起,刺鼻而沉闷。
乌云散去,惨白的残月照亮了满地泥泞的暗巷。
郑元和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断墙,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肺里几乎要发酵的浊气。视线越过长满杂草的石阶,他终于等到了前方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