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月光的死巷中,更漏声显得空旷而致命。

“咚——咚——”

更夫的梆子声在长安城的坊墙间回荡,宣告着宵禁的绝对隔离。

郑元和趴在两丈高的屋檐上,身体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冰冷瓦片。他的呼吸极慢,慢到几乎与砖瓦的温度融为一体。

脑疾带来的剧痛正在撕扯着他的神经。视线不可抑制地出现重影,每一次心跳,太阳穴都像被生锈的长钉狠狠楔入。他只能将右手的指甲死死抠进瓦片的缝隙里,指甲翻卷渗出鲜血,用这种尖锐的物理痛觉来强行维持清醒。

他紧紧盯着下方的十字路口。

陆隐虚站在路口中央。他的身旁,站着三个穿着同样灰色斗篷、身高体型几乎完全一致的人。

这是老辣的脱壳计。长安的里坊迷宫在宵禁后就是天然的绞肉机,利用鼓声的时间差释放替身,足以将任何追踪者的兵力分散。

三个替身的手里,各自提着一个同样的粗布包裹。

郑元和眯起眼睛,忍住眼球充血带来的酸涩。借着微弱的星光,他注意到一个极其反常的物理细节。

陆隐虚在分配包裹时,双手戴着一层紧致的鹿皮手套。而当替身接过包裹时,陆隐虚刻意避开了提手,只捏住了布料的边缘。

包裹的麻绳提手上,泛着一层不属于麻纤维的诡异油光。

不是防滑的松香。郑元和的鼻腔在寒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苦杏仁的气味。那是涂抹在提手上的烈性接触毒药。任何胆敢尾随、企图触碰截获证据的活口,都会在瞬间毙命。

三个替身在陆隐虚的挥手中,分别向着东、南、北三个方向的暗巷走去。陆隐虚自己则隐入了旁边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郑元和没有动。他只有一个人,选错一次就是死局。

他用流血的手指抠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瓦,放在拇指上。他屏住呼吸,听着下方巷道里脚步声的节奏。

“吧嗒。”

碎瓦被弹落,精准地砸在东边那条巷子的砖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东边的那个灰色斗篷人猛地一哆嗦。他下意识地将包裹抱在怀里,脚步瞬间乱了节奏,甚至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泥水坑,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郑元和闭上了眼睛。

这绝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核心人员。真正的死士遇到异响,第一反应是压低重心、手摸刀柄,而不是护住包裹乱了阵脚。

东边,只是个临时雇来的外包诱饵。第一个变量被排除。

剩下南边和北边。

郑元和脑海中的剧痛猛然加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崔晚音给的那张坊市暗巷结构图在脑海中强行展开。

最优路径算法在他的思维中快速运行,将古代的瓦片、积水、墙壁化作一个个数据节点。

北边的巷子,距离下一个巡防营的岗哨只有不到三百步。风向是从北往南吹,如果有任何交接的动静,极其容易被顺风传到巡防营的耳朵里。

更重要的是步幅。

郑元和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南边巷子传来的脚步声,频率极度均匀。在布满碎石和水坑的暗巷里,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

根据地图标注,南向第三个岔口有一口废井,步数应该在七十步左右。巷子里的脚步声在第六十八步时,出现了绕行的微小节奏变化。那是常年在这条特定路线上行走,对每一个障碍物都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步伐。

时间差、风向、步幅频率、地形死胡同的概率。所有变量在算法推演中被强行剔除。

在绝对的算法面前,再精巧的古典障眼法也只是破绽百出的笑话。

郑元和抹去下巴上的血迹,犹如一只锁定了猎物咽喉的孤狼,顺着屋脊的阴影,向着南边的巷子无声滑去。

而在同一时刻,深夜的大明宫外。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钦天监高塔的下方。卢道真的心腹内侍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叩开了观星台下层的侧门。

“卢公挂念台正大人日夜操劳,特命奴婢送来西域进贡的极品安神香。”内侍脸上堆着谦卑的假笑,眼神却在试图越过门缝往里探看,“另外,卢公想请教台正,今夜的紫微星象,可有危及太学的异动?”

岑观音站在门槛内,没有接那个木盒。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雪白的衣襟上还能看到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天机晦暗不明。”岑观音的声音比冬夜的风更冷,“回去转告卢公,今夜什么事都没有。”

不等内侍再开口,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

内侍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他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他以为这只是瞎眼台正例行的故弄玄虚,却不知道,大儒卢道真用来预警天道的最后一条情报线,已被彻底斩断。

视线切回废弃暗巷的南边尽头。

郑元和锁定的真身路线前方,是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的死角。

霍危楼穿着一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紧身夜行衣,倒挂在残破的屋檐下。他的下方,散布着十几名没有任何气息波动的夜枭死士。

两名烂醉如泥的当地帮派分子,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误入了这条巷口。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个灯笼都没有……”

其中一人打了个酒嗝,话音未落,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伸出两条浸过水的牛筋绳。

死士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绳套精准地勒住两人的咽喉,膝盖同时顶住他们的脊椎骨。

“咔嚓”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声音被远处的更漏声完美掩盖。帮派分子的眼珠凸出,身体只抽搐了半息,便软成了一滩烂泥。

死士熟练地将尸体拖入两侧的废墟阴影中。紧接着,有人在地上快速撒了一层干燥的草木灰,将鞋印和可能的血迹彻底吸附、掩盖。

一切发生得不到三个呼吸。巷子再次恢复了死寂。

霍危楼从屋檐上轻盈落地。他抬起头,看向郑元和即将到来的方向,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前方,已经化为绝对的物理封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