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这道门不是活人走的。”
地下盲道出口的铁栅栏外,两道暗影挡住了去路。这是暗网外围的清道夫,专门处理那些不小心摸进来的杂鱼。
郑元和的脊背撞在湿冷的青石墙上,耳膜里那口巨钟的余音还在震荡。
清道夫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但当火把的光晕照亮郑元和的脸时,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那张脸上布满了下水道的黑泥和半干的血污,双眼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猩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死寂。
郑元和一言不发,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步踩在积水里,都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凶狠。就像一只已经流干了血,却依然死死咬着猎物喉咙的野兽。
清道夫的拇指在刀镡上摩挲了半寸,最终没有拔出那把横刀。在这条不讲王法的暗巷里,他们不怕官,不怕匪,只怕这种根本不在乎命的疯子。
两人无声地退后半步,让开了铁栅栏的缝隙。
郑元和挤出栅栏,外面的夜风像冰锥一样扎透了单薄的中衣。
暗巷外围的青石板路上,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枯树下的阴影里。拉车的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郑元和刚走出三步,右侧的风向变了。
一只手从阴影中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崔晚音的指尖很冷,但郑元和手腕上的温度,比她更像一具尸体。
“你连路都走不直了。”崔晚音从阴影里走出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她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只是强硬地扣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往马车的方向拽,“上车。剩下的事,平康坊接手。”
郑元和的靴子踩在青石板的接缝处,纹丝不动。
“让开。”
他的嗓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声带因为缺水和气血逆流而发紧。
崔晚音松开手,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和一个黑色小瓷瓶,拍在郑元和胸口。
“这是平康坊死了三个暗卫,刚从巡城武侯那里拓印出来的坊市暗巷结构图。”崔晚音眼眶微红,死死盯着他,“这瓶药,能强行压住你的气血逆流。但代价是,你的神经会钝化,动作会慢半拍。”
郑元和垂下视线。他没有去接那个瓷瓶,而是手掌一翻,五指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那卷羊皮地图。
“吃药。”崔晚音攥着地图的另一端,死死咬着牙,“你现在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前面是陆隐虚的老巢,你连一把刀都拿不动,凭什么去追踪?”
阴冷的墙根下,两人隔着一卷羊皮纸僵持。
“那是沉没成本。”
郑元和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冰冷,像是户部里最无情的算账先生。他盯着崔晚音的眼睛,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走到这一步,前面的命、钱,甚至那个盲女被废掉的手,都已经是投进去的沉没成本。如果我现在退了,前期的投入就会全盘崩溃,一点收益都拿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一点点用力,“你是个生意人,你懂这个账。”
崔晚音被这句冰冷的话刺得呼吸一滞。她太熟悉他了,她能听出那层理智包装下,他连呼吸都在发颤。
“大唐的世道就是个不讲理的庄家!”崔晚音压着嗓子吼道,手背上青筋暴起,“你非要为了这笔要命的烂账,把自己的骨血全填进去吗?”
“死在追寻真相的路上,好过被这腐朽的世道熬干骨血。”
郑元和猛地用力,硬生生从崔晚音手里抽出了地图。
就在崔晚音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郑元和突然上前一步,单臂将她重重圈入怀里。
他浑身都是下水道的恶臭和半干的血块。崔晚音僵在原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畸形地跳动。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在寒冬的深夜里,贪婪地向这世间唯一的情感锚点汲取着最后一丝活人的体温。
拥抱只持续了一息。
郑元和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泥泞的黑暗中。
崔晚音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痛传来。
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甲片摩擦声。巡防营例行巡夜的火把光晕,正在向这片暗巷外围逼近。
“当家。”两名暗卫从后方的墙头上无声跃下,单膝触地。
崔晚音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光彻底敛去,换上了平康坊当家的冷厉。
“前面的酒楼,砸了它。”崔晚音指着长街尽头的方向,“闹得越大越好。给那个疯子,撕开半个时辰的安全缺口。”
两名暗卫没有半句废话,起身没入黑夜。
片刻后,长街尽头的酒楼里爆发出酒坛碎裂的巨响。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震天的咒骂和打砸声。巡防营的甲士们立刻转变方向,火把长龙向着起火点狂奔而去。
而在废弃暗巷的深处,黑夜呈现出另一种绝对的死寂。
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垃圾堆里刨食。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乞丐裹着破草席,蜷缩在残破的土地庙屋檐下发抖。
陆隐虚站在十步之外,用一方干净的丝帕捂着口鼻,眼神像看着一堆不可回收的废料。
几名清流暗哨如同幽灵般散开。他们从怀里掏出涂满白霜的肉饼,随手扔进墙角、垃圾堆和土地庙的台阶上。
野狗闻到肉香,扑上去撕咬。没有吠叫,它们只吞咽了几口,后腿便开始抽搐,随后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那名乞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一根三寸长的钢针顺着他的后脑风池穴无声钉入。
草席滑落,乞丐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
清流暗哨熟练地将野狗和乞丐的尸体拖入废弃的地窖,并在地面上撒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掩盖住所有的血迹和气味。
陆隐虚将丝帕随手扔在草木灰上,踩了过去。没有任何活口,也就没有任何杂音。
同一时间,大明宫外的钦天监观星台。
高塔之上,寒风凛冽。巨大的星图仪在没有借助水力的情况下,齿轮正在自行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岑观音站在星图仪下方,白练蒙眼,素衣如雪。
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长安城上空的因果场正在剧烈沸腾。里世界的无数怨魂正在被强行拉扯,那是某个人为了推演变局,正在极度透支命数引发的震荡。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塔顶响起。
岑观音猛地弯下腰,指缝间涌出暗红色的心血。血液滴落在青石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像岩浆一般烧出刺鼻的白烟。
天道反噬。
她直起腰,随手在雪白的袖口上蹭掉血迹,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传令下去,封门。”
身后的内侍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台正大人,半个时辰后,卢公的人要来取子时星历预警……”
“我说了,封门。”岑观音微微偏头,声音在寒风中冷硬如铁,“从此刻起,钦天监不看天,不记星,不报灾。连一只飞鸟都不准飞出去。”
沉重的青铜大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合拢。机括锁死的沉闷撞击声,将漫天的星辰与所有试图窥探天机的视线,彻底切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