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偏室的门紧紧闭着,没有透出一丝风。
陆隐虚坐在斑驳的案几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茶水表面浮着一片打着旋的茶叶,映出他那张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脸。
窗外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夜枭叫声。
这是玄狐钱庄暗线的紧急联络信号。陆隐虚看似平静地抿了一口茶,视线却缓缓落在窗棂的阴影处。
“查到了?”他声音极轻,几乎没有打破室内的寂静。
窗外传来压低了的汇报声:“悲田院下水道,他花重金雇了晏九微。这会儿,人已经快摸到那批废渣堆积的盲区了。”
陆隐虚的手指猛地一紧。
“啪”的一声闷响,薄胎白瓷茶杯在他掌心四分五裂。尖锐的瓷片刺破了皮肤,几滴暗红的鲜血混着褐色的茶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的假账本上。
他没有去擦血,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他原以为城东那批故意抛洒的假废料足以拖延几日,没想到郑元和的算力竟然恐怖到这种地步,直接看破了物流配重差,穿透层层迷雾锁定了真正的排污暗网。
如果那批带着藤黄香气的废纸被带出悲田院,整个清流的洗钱网络都会顺藤摸瓜被扯出来。
“传令给底下的暗探首领。”陆隐虚抽出袖中的帕子,慢慢缠住流血的手掌,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加掩饰的死气,“带上重金去截胡。如果银子买不通那群要钱不要命的底汉,就不用留活口了。宁可把悲田院一把火烧成白地,也必须把那些废纸残渣给我拿回来。记住,一点灰都不能留给郑元和。”
悲田院地下收荒站深处。
晏九微指挥着几个心腹拾骨人,顺着排污管网一路下潜,来到了地势最低的淤泥堆积区。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恶臭已经凝结成实质,淤泥没过了膝盖,每拔出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泥泞黏连声。墙壁上布满了绿色的霉斑,偶尔有体型硕大的水鼠从淤泥里窜出,咬向人的靴子。
“就在这片死角了。”晏九微卷起红衣的袖子,毫不在意地伸手探入黑色的腐泥中摸索,“前几日那几车配重不对的废料,从管网冲下来后,水流到这里会打转。沉淀的东西都在这底下。”
半个时辰的艰苦摸排后,一个拾骨人兴奋地叫了一声,从半人深的淤泥里拽出一个被多层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巨大布包。
晏九微用狭刀挑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堆被污水泡得发胀、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纸残渣。
郑元和站在一块勉强高出水面的青石台上,强忍着脑部隐隐作痛的反噬感,冷冷注视着那包废料。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晾干后提取笔迹和印花,就能彻底锁死陆隐虚销毁罪证的时间线,完成物理闭环。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这东西,我们买下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传来。
几支掺了火油的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狭窄的盲道。十几个穿着灰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堵住了唯一的去路。为首的暗探首领面无表情,单手提着一个沉重无比的黑木箱子。
晏九微的一个手下没见过这等充满杀气的阵势,下意识地护住废料包,结结巴巴地挡在前面:“这、这可是我们先……”
话音未落,暗探首领猛地抬脚。
“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通道内炸响。那个拾骨人惨叫一声,右膝盖被硬生生踹碎,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倒在污水中,疼得来回翻滚。
晏九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缺角铜钱已经扣在指尖。周围的拾骨人纷纷掏出磨尖的铁片和生锈的柴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别紧张,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暗探首领冷笑一声,随手将黑木箱子扔在泥水里。
“砰”的一声,箱盖被震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雪白耀眼的五十两银锭滚落出来。足足上千两的现银,在这恶臭的泥沼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光芒。
“这一千两,买那包烂纸。”暗探首领环视了一圈周围眼睛开始发直的拾骨人,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或者,买这官老爷的一条命。谁动手砍下他的脑袋,地上的钱,就是谁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银锭互相碰撞的清脆声,与周围拾骨人陡然加重的粗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十倍于郑元和之前给出的现银诱惑,直接化作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底层的防线上。
那可是上千两白银。底层捞尸人几辈子在粪水里摸爬滚打都赚不到的巨款。
晏九微手下们的眼神,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几个原本拿刀对着暗探的拾骨人,手腕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刀尖微微偏转,余光像饿狼一样扫向了站在高处的郑元和。有人甚至咽了一口混着恶臭的口水。
晏九微捏着铜钱的手指也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她看了看地上的白银,又看了看步步紧逼、手按刀柄的暗探首领,眼神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在这个只认钱的地下世界,忠诚是最廉价、最致命的东西。如果她现在坚持护着郑元和,手下的人大概率会为了这笔巨款,连她一起乱刀砍死。
暗探首领看着晏九微的动摇,露出了满意的冷笑。他深知,在绝对的金钱碾压下,没有哪个底层的泥腿子能扛得住。
然而,处于哗变包围圈中心、随时可能被乱刀分尸的郑元和,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无视了地上滚落的现银,也无视了周围那些渐渐带着杀意的贪婪目光,只是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晏九微。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晏九微眼神深处的东西。她对金钱固然贪婪,但当她看着那些银子时,眼底并没有手下那种失去理智的疯狂,反而有一丝本能的恐惧。那是黑道头目对“拿了钱也没命花”的忌惮。
郑元和深吸了一口气,在哗变的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刻,用一种极其平稳,甚至透着几分残酷降维的语调开了口。
“晏九微,你真觉得,这一千两银子,能把你们从这恶臭的下水道里洗干净吗?”
晏九微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们把废料卖给他们,或者把我杀了换赏,这笔钱你们能活着带出去吗?”郑元和冷冷地剥开了金钱的伪装,“拿了钱,你们敢在长安城里买宅子吗?敢去东市买丝绸吗?你们的户籍簿上,永远刻着‘贱籍’两个字。只要御史台查到你们手上有不明来路的巨款,随时可以把你们抓进大牢,钱充公,人杀头。在权贵眼里,你们连拥有这笔钱的资格都没有。”
暗探首领脸色一变:“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晏九微,别听他的,拿了钱远走高飞,天下之大……”
“远走高飞?当一辈子被追杀的流寇?”郑元和直接打断了他,目光死死钉在晏九微脸上,“既然银子不够让你们活在阳光下,那我就买你后半生的清白。”
此言一出,晏九微浑身一震。
郑元和抛出了他最后的筹码,这也是他在现代职场中用以绑定核心骨干的终极武器——期权对赌。只不过在这个封建时代,他赌上的,是足以让天下震惊的政治信用。
“把废料给我,帮我护住这批铁证。”郑元和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在水面上激荡,“事成之后,我以户部员外郎的官身为保,用我未来在朝堂上的所有权柄做注,替你,还有你手下这些干脏活的兄弟,彻底洗脱贱籍!”
洗脱贱籍。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地下管网里被金钱腐蚀的空气。
在这个阶层壁垒森严的大唐,贱籍意味着世世代代只能做最下贱的营生,不能科举,不能穿丝绸,甚至连走朱雀大街正道的资格都没有。再多的真金白银,也买不来一张官府盖印的清白路引。
而现在,一个冉冉升起、连清流大儒都敢硬刚的朝廷新贵,居然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给他们这群蛆虫画了一张跨越阶层的通天大饼。
暗探以为底层只认现银,却不知郑元和用这跨越阶层的终极诱惑,实施了心理上的降维打击。
晏九微眼底的挣扎与权衡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决绝。阶层跃升的曙光,将她和郑元和的利益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大人画的饼,真是又大又圆,香得要命啊。”晏九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下一刻,她手中的缺角铜钱没有射向暗探,而是反手一划。
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
刚才那个刀尖已经对准郑元和、企图带头倒戈的拾骨帮小头目,喉咙上瞬间多了一条细密的血线。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在银锭堆里,喉管里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花花的银子。
“都给我听好了!”晏九微一脚踩在叛乱者的尸体上,抽出身侧的狭刀,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内部的异动。她犹如一头护食的母豹,冷冷扫视着周围被震慑住的手下,“银子再多,那也是催命符。今天谁敢动这位大人一根头发,老娘先活剥了他!把东西护死!”
残存的拾骨人被这血腥的一幕和脱籍的承诺双重刺激,眼中的疯狂转为了决死之志。他们纷纷怒吼着重新列阵,用血肉之躯死死挡在了废料和郑元和身前。
哗变,瞬间被血腥与画饼平息。
暗探首领的脸色彻底阴沉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带来的绝对金钱攻势,居然被一个空头承诺给砸得粉碎。
“给脸不要脸,那就全都死在这儿吧。”
他冷冷地扔掉手中的刀鞘,缓缓拔出了一把军中制式的百炼横刀。
内部哗变虽定,但他们已身处地下盲道的死地。带着决杀之意的玄狐暗探,终于撕破了最后那层商人的伪装,露出了精锐武力的狰狞獠牙。黑暗的下水道里,火把的光芒在锋利的刀刃上跳跃,映照出即将爆发的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