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滩带血的血迹,正慢慢渗入木纹之中。
赵元一的手指在硬木算盘上拨得飞快,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来回拨弄了三次,最终停下了手。
“二百七十贯。不对,加上火耗折损,足足三百贯。”赵元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元和,“国子监后厨一个月的正常拨付是五百贯。他们等于把六成的钱,凭空变没了。人吃不了这么多废料,钱更不会凭空长腿。”
郑元和没说话,靠在脱漆的柱子上。他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浮现出一张淡蓝色的柱状图。代表“真实消耗”的红柱短得可怜,而代表“虚报账目”的灰柱却高耸入云,中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资金断层。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块未完全烧透的厚实纸灰。这是白天从车辙印里捡回来的官造账册残片。
郑元和将纸灰凑到昏暗的油灯下。纸背上,有一块残缺的暗红色印泥痕迹。
“官账平账,需要伪造大量的采买凭证。但这些凭证不能留在国子监,必须定期销毁。”郑元和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块红印,“这印泥的配方
加了松香,防水防潮。这不是官府的规制。”
赵元一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这是残墨会的私印。西市地下废卷库那帮专门倒卖消息和废纸的黑心商。他们帮李敬业走外围账?”
郑元和眼前的视网膜上,资金断层的末端自动延伸出一条虚线,死死连上了外部洗钱通道。
“去西市。”郑元和站起身,抚平青衫上的褶皱。
西市外郭,一条常年不见阳光的逼仄暗巷。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腐纸的霉味和酸臭味。一辆挂着破麻袋的独轮推车正在青石板上艰难前行。推车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正低头喘着粗气。
郑元和从阴影里走出来,单手按在了推车的横木上。车轮戛然而止。
“我要看你们这两天从国子监收来的废纸名录。”郑元和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要一杯水。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冷霜红穿着一身素色罗裙,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慢悠悠地从老汉身后走出来。她看了看郑元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算计。
“国子监的郑公子,最近可是长安城的风人。听说你前几天刚在功德碑前让卢家少爷吃了瘪。”冷霜红用扇骨挑起车上的一个破麻袋,“但残墨会有残墨会的规矩。我们只收废纸,不问出处。你想查官账?拿什么换?”
“拿你不被官府查封的命换。”郑元和看着她。
冷霜红眼神冷了半分,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卷皱巴巴的黄纸,随手扔了过去:“既然郑公子非要看,那就看看。这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的进出项,全在这儿了。”
郑元和接住那卷纸,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展开后迅速扫了一眼。
视网膜上的数据模型瞬间启动。复杂的数字在他眼中自动拆解、重组。进货量、出库量、损耗比。
不过三个呼吸,郑元和重新卷起黄纸。
“三月一日,三月五日。”郑元和报出两个日期,“这两天的采买名录,墨迹虽然是新的,但纸张的毛边磨损程度,和前后的纸页完全对不上。更重要的是,这两天西市按例休市半日,你从哪里运进这等体量的大货?”
冷霜红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
“阴阳账最怕断层。你为了帮国子监平账,虚报了三成废纸损耗。但你忘了核算利润率。”郑元和跨前一步,“一家靠倒卖废纸为生的黑市铺子,在没有任何新客源的情况下,这两天的利润率突然暴涨了四倍。你把青狼帮收保护费的流水,强行嫁接进了这堆账里。这种避税漏洞,扔到大理寺,够你们残墨会全员流放三千里。”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
冷霜红盯着郑元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凝重。她收起轻视,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饿得脱相的书生。这精打细算的算力,根本不是一个外舍学子该有的。
“算你狠。”冷霜红将折扇插回腰间,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递了过去,“这是真实的外围账单。算是残墨会给郑公子的一点投石问路。”
郑元和翻开蓝皮册子。
账单上的数字如同一把把钥匙,迅速填补着视网膜上那个三百贯的巨大黑洞。
“管事钱三两,不仅在配合李敬业做平官账。”郑元和合上册子,眼神变得极其锋利,“他还私自挪用了其中的一百贯,填补了自己欠青狼帮的高利贷。”
赵元一倒吸了一口凉气:“挪用平账的赃款?他这是找死。”
“他以为官账做平了,李敬业就不会查账底。但他忘了,黑帮的账是不讲理的。”郑元和将册子揣进怀里,“走吧,钱三两已经被逼到死角了。”
平康坊外围,一条充斥着泔水和劣质脂粉味的泥泞暗巷。
钱三两肥胖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那身原本体面的绸衫已经被撕扯成了几缕碎布。
一个满脸横肉的青狼帮打手,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钱三两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渗出鲜血。
“钱管事,咱们帮主的耐心是有限的。”打手揪住钱三两的头发,将他的脸按在泥地里,“连本带利,还差五十贯。今天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拿你的手指头回去凑数。一根手指抵一贯,你自己算算得切多少根。”
钱三两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再宽限两天。后厨马上要进一批新米,只要账一过,我马上把窟窿补上。各位爷,我背后可是李司业。”
“李司业?”打手冷笑一声,“你当李司业会在乎你这条狗的死活?”
打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地按住了钱三两的左手。
郑元和缓缓走进暗巷,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赵元一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板砖。
几个打手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寒酸青衫的书生,眼中露出凶光。
打手晃了半截刀锋,示意他滚蛋。
郑元和没理他,径直走到钱三两面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当着钱三两的面翻开,将一张连夜画好的图表抖落在钱三两沾满泥水的脸上。
“这账面上少的三百贯,买你的命还是买你的手,自己选。”郑元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钱三两耳膜上。
钱三两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在看到那张精确到文的贪腐图表时,瞬间放大了。他死也不肯认账的侥幸心理,在看到那张带有残墨会私印名目的折线图时,彻底碎成了渣。
“你以为你把窟窿填平了?”郑元和蹲下身,直视着钱三两的眼睛,“青狼帮今天敢当街逼债,就说明这笔烂账已经盖不住了。李敬业在国子监可是要脸的人。如果你不仅贪了他的钱,还留下这么大一个能被人轻易查实的把柄,他会怎么处理你?”
钱三两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太清楚李敬业的手段了,填井是唯一的下场。
郑元和站起身,转头看向赵元一。赵元一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三十贯的官方应急金,外加自己仅有的一点家当,全部扔在地上。铜钱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三十五贯。剩下十五贯,三天内连本带利送去青狼帮堂口。”郑元和盯着那个领头的打手,“拿钱,走人。如果你们今天非要切他的手,我保证大理寺明天就会收到一份你们青狼帮在西市放印子钱的详尽流水。”
领头打手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地上那张图表,又看了看郑元和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这种对数据精准到可怕的掌控力,透着一股邪性。
他权衡了片刻,一脚踢开钱三两,捡起地上的铜钱,带着人转身就走。
暗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在暴力与铁证的双重碾压下,钱三两彻底崩溃了。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一本带着体温的厚重账本。账本的封皮上,还沾着他刚刚被打出的鼻血。
“底账,全在里面了。”钱三两绝望地闭上眼睛。
郑元和伸手接过那本带血的底账。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冷风从巷口吹了进来。
郑元和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巷子尽头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两道黑色的身形。清冷的月光下,两把狭长且不反光的横刀,正无声地滑出刀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