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偏室里的碳盆早就熄了。
郑元和坐在案几后,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布料缝隙间渗出几点暗红的血迹和黄褐色的药汁,每一次呼吸,灼烧的皮肉都会牵扯出一阵刺痛。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陆隐虚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粗布麻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元和,我听说了昨晚坊市的事。”陆隐虚把食盒放在案上,从
里面取出一个白瓷药瓶,“这是清凉散,专治火毒。连诀那头倔驴向来不讲情面,没伤着骨头吧?”
郑元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用右手接过药瓶:“只是些皮外伤。有劳学长费心。”
陆隐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案子,查到那批对冲商铺也就到了尽头。”陆隐虚看着茶水里的倒影,声音温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劝慰,“既然底单全烧没了,火场里已无活证,再往下深究,也拿不出实证。听学长一句劝,不如把现有的这点烂账整理整理,就此结案。上头那边,我也好替你转圜。”
郑元和盯着陆隐虚那张诚恳的脸。对方的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却始终在留意着自己缠满白布的左臂和握着药瓶的指节。
这是伪善的试探。陆隐虚在评估火场那把火,有没有彻底烧断户部往下查的底气。
“学长说的是。”郑元和将药瓶放在桌上,声音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火势太大,确实连半张纸片都没能留下。”
陆隐虚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他站起身,拍了拍郑元和的肩膀:“能想通就好,留得青山在。你歇着,我去前头看看。”
陆隐虚前脚刚走,一名户部小吏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郑大人!城东永安坊外的乱葬岗附近,发现了大量丢弃的废旧账册!上面隐约能看出广丰当铺的字号!”
郑元和正在拆卸左臂外层绷带的手停住了。他冷笑了一声。那把火刚烧完,城东就恰到好处地冒出废渣。这种粗糙的视线诱导,只会证明对方心里有鬼。
“不用管城东。把所有人都撤回来。”郑元和站起身,大步走向后堂。
后堂的卷宗库里,算盘珠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薛长思靠在斑驳的太师椅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肩膀在宽大的袍子里不停地抖动。
“算出来了。”薛长思的手指颤抖着,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图表推到案几边缘。
上面赫然写着:垃圾车配重异常记录表。
郑元和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他们烧毁的是内库底单,但日常造假账、试填阴阳合同,一定会产生大量的废稿和残次纸张。”郑元和的手指在图表上划过,“这些特制的纸张不敢在商铺里公然焚烧,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混入生活废料中,由夜香车拉出里坊。”
薛长思喘了一口气,指尖点在几组冰冷的数字上:“城东那批所谓的废渣,运出时的牛车车辙极浅,配重根本不对。而过去半个月,从广丰等几家商铺拉出的废料车,经过坊门时的车辙深度,比正常拉秽物时深了两寸。”
古代没有监控,但城门丁用来核算通行税的竹筹记录和马车的配重,就是最严密的物流数据。
“更诡异的是路线。”薛长思拿过一支朱砂笔,在长安坊市图上勾出几条线,“这些超重的废料车出城后,并没有去城外的化人场。它们的轨迹在南城不断交错,所有的红线,最终都死死钉在了一个坐标上。”
郑元和顺着笔尖的落点看去。
悲田院下水道。
薛长思放下笔,看着郑元和,声音里透着警告:“悲田院是长安收容流民病患的地方。那里的排污井,是彻底脱离大唐律法管控的收荒暗网。底层拾骨帮和黑道势力盘踞在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法外之地。你以官身踏入,一旦被御史台察觉,就是私交匪类的死罪,必遭弹劾。”
郑元和看着图表上的红叉。朝堂的规矩,陆隐虚的伪善,连诀的铁尺,已经把合法的门全部焊死。
“既然阳光下找不到公道,那我们就去下水道里挖。”郑元和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长安城南,悲田院边缘。
一条臭水沟成了繁华里坊与绝望底层的分界线。沟渠这边是铺着青石板的干净街道,另一边则是泥泞、腐臭、布满苔藓的贫民窟。
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腐烂草根和病患溃烂伤口的混合气味。
郑元和孤身一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他的左臂隐隐作痛,靴底踩在黏腻的污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排污井口敞开着,像地狱的巨口,不断向外吐着黑水与恶臭。黑暗中,隐约有几双带着贪婪与警惕的眼睛,在破旧的草席后盯着这个穿着官靴的不速之客。
郑元和伸手,摸了摸腰间装有异香残灰的香囊,又按住了靴筒里的短刃。
他凝视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排污井,迈开长腿,毅然踏入了这片不受律法庇护的黑暗丛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