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景云三年九月下旬。
朱雀大街外围的青石板上还挂着一层薄霜。
一辆不起眼的青漆马车停在深巷口。车帘掀开一角。
崔晚音换下了平康坊那种招摇的艳红舞裙,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麻布襦裙。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荆木簪子挽住长发。
郑元和站在车窗外。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脑部深处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崔晚音递出一卷极薄的丝帛。“这是昨夜云韶阁酒局上,姑娘们拿命听来的。”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红绡为了听这几句准话,被王林灌了三壶烧刀子,现在还在后院咳血。”
“礼科给事中赵良才、国子监司业王林……”郑元和接过丝帛,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这六个人,平日里把‘清流’和‘名教’挂在嘴边,私底下都在平康坊的地下钱庄占着干股。”
他从怀里掏出朱笔。手指因为剧痛在微微发抖,但落笔的力道却精准无比。
笔尖在那六个名字上狠狠画了几个圈。
“就用他们。”郑元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清流太学派一直坐在墙头上看戏,想等我们和沈阶拼个同归于尽再下来接盘。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崔晚音看着他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嘴唇动了动。她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递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按在他还在渗血的耳廓上,擦去了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活着回来。”她收回手,放下车帘。马车碾过寒霜,消失在巷尾。
一个时辰后,长安西市边缘,春风茶楼。
这里三教九流混杂,也是各大官员暗桩和眼线最密集的集散地。
顾悬舟穿着一件沾着油点和灰泥的旧长衫,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葫芦,跌跌撞撞地撞在了一张方桌上。
桌旁坐着的几个书生正皱眉要骂,顾悬舟却打了个酒嗝,把一沓揉皱的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都说今年科举泄题……那是为了什么?”顾悬舟大着舌头,眼角余光却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几个正在竖起耳朵的清流眼线,“为了钱啊!你们以为是哪个大老爷心善提携后辈?”
他用沾了酒水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唾沫横飞。
“西苑工程烂了尾,断了薪,十几万贯的窟窿怎么补?卖考题啊!一张考题五百贯,礼科给事中赵良才大人,他小舅子的布庄上个月刚进了三万贯的货,他哪来的本钱?!”
茶楼里瞬间安静了。坐在门边卖胡饼的货郎赶紧把挑子往后缩了缩,生怕惹祸上身。
“嘘!你不要命了!”一个书生脸色煞白地去捂顾悬舟的嘴。
“我怕什么!”顾悬舟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将那沓纸往天上一抛。
纸张如雪片般散落。上面赫然是薛长思连夜抄录的局部资金链条,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把泄题和工程烂尾连在了一起。
“规矩如果是用来吃人的,那大家就一起当饿鬼!”顾悬舟扯着嗓子吼道。
角落里的眼线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匆匆溜出门外。
第一根火柴,点燃了。
礼部尚书府邸内。
“砰!”
一尊御赐的白玉如意被狠狠砸在黄花梨木地板上,碎成几截。
沈阶站在书房中央,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几天没合眼,他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深壑般的皱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外面的流言是怎么回事?!谁让他们把工程账和科举并在一起的!”
管家跪在碎玉渣里,瑟瑟发抖:“老爷,城外那帮寒门学子……他们拿到了一份什么溯源图,现在正往朱雀大街集结,说要静坐死谏……”
“静坐?”沈阶嘴角泛起一丝阴毒的冷笑,“大唐的规矩,也是这帮泥腿子能改的?”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站在阴影里的府兵统领。
“调集府兵。去朱雀大街清场。”沈阶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血腥味,“只要不出人命,折断手脚皆可!打!打到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长安城的天!”
午时三刻,朱雀大街。
这条横贯长安城的中轴线,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上百名穿着破旧青衫的国子监寒门学子,整整齐齐地跪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喧哗。
最前排的几个学子,手里高高举起一张巨大的白布。布面上,是用墨线和朱笔画出的触目惊心的贪腐关联图。
一笔笔被截留的修缮款。
一个个被倒卖的科举名额。
冰冷的数据链条,向所有人揭开了他们被剥削的真相。
郑元和站在远处的钟楼阴影里,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铮——”
整齐的拔刀声在长街尽头响起。
数百名披甲的沈阶府兵如一片乌云般压了过来。横刀出鞘,刀刃折射着刺眼的阳光。
“乱民聚众,按律杖责!退后者不究,顽抗者打断双腿!”统领举刀咆哮。
沉重的甲片摩擦声逼近,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了最前排学子的脖颈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几个年轻的书生牙齿打颤,但他们死命咬紧了腮帮子。
没有人后退半寸。
他们转过头,顺着人群的缝隙,看到了远处阴影里的郑元和。那个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户部员外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我大唐律法,不容国蠹!”最前排的学子闭上眼,迎着刀锋往前挺了半寸。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表皮,鲜血顺着锁骨流进单薄的衣衫。
“不容国蠹!”
上百名学子齐声怒吼,用血肉之躯硬顶着刀锋。
府兵统领愣住了。他看着这群连死都不怕的书生,握刀的手开始发颤。折断手脚?这帮人连命都不要了,怎么折?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变成了愤怒的指责,庞大的舆论海啸彻底在朱雀大街上空成型。
大明宫外,中书省值房。
浩大的民怨如潮水般涌入这座权力的中枢。
之前被郑元和圈定名字的几个清流言官,此刻正脸色煞白地聚在一起。外面的骂声已经把他们也扯了进去,精准的把柄加上民意的倒逼,让他们伪善的外衣岌岌可危。
“不能再等了,弹劾沈阶!立刻写折子!”赵良才咬着牙,提笔蘸墨,他别无选择。
在值房最深处的太师椅上,卢道真闭目养神。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听着外面纷纷落笔的沙沙声,卢道真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把火,终于烧到了他想要的位置。沈阶一倒,礼部那巨大的权力真空,自然由他这个“顺应民意”的清流领袖来接管。
就在这时,卢道真突然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
郑元和既然能画出那张致命的图表,绝不会不知道清流的算盘。卢道真眯起眼睛,这局棋,似乎还缺了一个压轴的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