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
破败的外舍通铺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满了脏水的抹布。
郑元和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画出了一张后厨的草图。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了护院的巡逻轨迹。
“四个固定哨,两组游动哨。换防间隙不到半盏茶。”郑元和在图上画了几个叉,“要想让叶南烛推着泔水车安全通过后门的盘查,必须把这里七成以上的武力调走。而且,至少要争取半个时辰的空窗期。”
赵元一饿得眼眶深陷,盯着地上的图直咽口水:“郑大哥,咱们现在连走路都打晃,哪来的力气去调虎离山?那些护院手里可都有家伙,一棍子下来能把人敲得半死。”
郑元和扔掉树枝,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饿得几乎脱相的互助会成员。三天的绝粮,已经把这群寒门学子的体力逼到了极限,有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像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
“都站起来。”郑元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十几个人艰难地扶着墙爬起来,眼神里透着绝望的麻木。
“我知道你们饿。但我现在要你们用最后这口气,去正门要个说法。”郑元和扯平了青衫的褶皱,将头上的发髻重新束紧。
“去正门闹事?”一个学子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那帮护院手里可是有真刀的!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所以,只推不打。”郑元和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以肉身撞大门,借口讨要学籍公文。我们要让李敬业以为,我们被逼疯了,准备闹出人命来。记住,对方拔刀,你们就往前顶。谁也不许真动手。”
一炷香后,国子监正门外。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断裂的边缘。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外舍学子,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狼,死死堵在朱红色的大门前。
“李敬业!把学籍公文还给我们!我们要退学!”
“反正也是饿死,不如今天就撞死在这儿!”
人群爆发出凄厉的吼叫,身体拼命往前挤。沉重的木门被撞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负责前院的护院统领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平日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泥腿子,今天居然敢聚众冲卡。
“后厨的人呢?都死绝了吗?统统调过来支援!”统领扯着嗓子大吼。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后厨的护卫提着水火棍,气喘吁吁地冲到前院。局势瞬间倒转,护院们排成人墙,强行将学子们往外推搡。肢体碰撞间,几名体弱的学子被重重掀翻在地。
“刁民!再敢往前一步,老子活劈了你们!”护院统领气急败坏,“铮”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
最前排的几个学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阵型眼看就要溃散。
就在这时,郑元和不退反进。
他迎着那雪亮的刀锋,猛地跨出一步,胸膛几乎顶在了统领的刀尖上。
“砍啊。”
郑元和盯着统领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今天只要砍下这一刀,见了一滴血。大唐律令,国子监学子横死,司业定‘失察之罪’,流配三千里。至于你这个拔刀的护院统领……”
他往前逼近了半寸,刀尖刺破了青衫。
“主子被流放,你这等办事不力的走狗,下场就是被乱棍打死,全家发卖为奴。这是职场连带规则。你猜,李敬业为了保全自己,会不会把你交出去顶罪?”
统领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古井般死寂的书生,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当狗的,最怕的就是主子翻脸无情。他太清楚权贵的做派了,真出了人命,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
进退维谷间,统领只能硬生生停住刀,僵持在原地,根本不敢下死手。
半个时辰的空窗期,就这么靠着命悬一线的博弈,一分一秒地耗了出来。
与此同时,后厨防线已经因为武力抽调变得极其松散。
叶南烛推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泔水车,走到了后门。
“站住!”剩下的两个看守走过来,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倒出来查!”
叶南烛低着头,没有反驳。
她从车底下拖出一个破木桶。但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她借着桶身的掩护,手里捏着一块锋利的碎瓦片,狠狠地划过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面不改色,迅速将几根刻着十字暗记的废弃竹筹攥在掌心,然后扯下腰间那块又脏又破的裹布,连着竹筹和血肉,死死地缠在了手上。
木桶被倒空,里面只有酸臭的烂菜叶和浑浊的泔水。
“行了行了,赶紧滚,臭死了!”看守嫌恶地摆摆手,根本没注意她刻意藏在袖口里的手。
叶南烛低着头,推着车出了门。掌心的刺痛钻心剜骨,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刚转过一条暗巷,一道人影从墙角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周砚石。
他穿着内舍的衣服,眼神阴郁地盯着叶南烛。
作为李敬业暗中安排的伥鬼,周砚石的本能极其敏锐。他刚才躲在暗处,清楚地看到了叶南烛自残的动作。
“手里藏了什么?”周砚石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叶南烛的胳膊,“跟我去见李司业,你这杂役也算当到头了。”
叶南烛后退半步,攥紧了那只带血的手。鲜血顺着粗糙的布条,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周砚石看着那殷红的血迹,突然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郑元和在暗房里说过的话。
“沉没成本。”
“你给他们当了十年的狗,干尽了脏活。但他们连一根骨头都不曾真正施舍于你。一旦你没了利用价值,你就是下一个被填井的废物。”
周砚石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看着叶南烛那双麻木却又倔强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刚踏入国子监、也曾满怀希望的自己。
去告密?换来什么?几句口头的夸奖,还是下一次更肮脏的差事?
当狗十年,他们连一根骨头都不曾真正施舍于你。特权的赏赐永远都是空头支票,而他付出的,却是彻底烂掉的良知和永远无法翻身的奴性。
信仰的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拦截,不过是可悲的自欺欺人。
周砚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没见过我。”周砚石转过身,声音干涩得像一把枯草,“滚。”
叶南烛没有任何停留,推着车飞快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半个时辰后,外舍通铺。
带血的破布被一层层解开。十几根刻着特殊符号的竹筹,混合着皮肉的碎屑,被放在了那张瘸腿木桌上。
郑元和拿起一根竹筹,与赵元一对视了一眼。
废料数据终于拼凑齐了。但当他们把竹筹上的数字加总后,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账面上的消耗量,和实际废料推演出的真实消耗量之间,有一大笔资金流,去向不明,查无此处。这是一个足以把整个国子监后勤底朝天掀翻的黑洞。
而此时,桌上的那滩血迹,正慢慢渗入木纹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