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栏杆上,沾满了百年来干涸的黑泥。
沈清音的手指就死死扣在上面。
她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那条绝对不属于这肮脏黑市的素色丝绸裙摆,此刻已经浸透了死水沟里的恶臭。
“右路的三队巡防营,我用私印调开了。”
她开口。
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战栗,却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巷里格外清晰。
郑元和站在栏杆另一侧的阴影里。
他刚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沼气,随手用袖口蹭掉。他的眼鼻还在往外渗着骇人的细血丝,脑海中因强行推演而引发的剧痛,正像有钝锯在锯他的神经。
但他看向沈清音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
“你来干什么?”郑元和的语调极其平静,“来看你爹怎么把这片暗网碾成肉泥?”
沈清音眼眶发红。
“我来救你。”
“救我?”郑元和极其短促地轻嗤了一声,“还是救你自己的良心?”
沈清音呼吸猛地一滞。
距离他们三十步外。
“刺啦——”
精钢重锤拖在地上的声音,像在给活人剃骨。
拓跋烈那如同一尊魔神般的恐怖身躯,正碾过废墟。他那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没有选择立刻猛扑,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极其缓慢地逼近最后的核心圈。
留给郑元和的时间,只剩不到十息。
但他隔着铁格栅,对沈清音的语气却越发冰冷,像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报废织布机,极其客观,且极度无情。
“现在外面的街道上,那些讨要血汗钱的工匠,正在被你爹养的狗一口口咬死。”
“每一枚从死人身上搜出来的铜板,都流进了你沈家用来买绫罗绸缎的账房里。”
“沈阶正在碾碎大唐最后的人性底线。”
郑元和微微俯身,眼神穿过铁栏杆,死死钉在沈清音的脸上。
“而你,要陪他一起殉葬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精准且残忍地捅穿了沈清音内心最后的道德软肋。
她猛地闭上眼睛,眼泪混着冷汗砸在泥水里。
再睁眼时,她颤抖着将手伸进袖口,抽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羊皮卷。
“这是礼部早年私挖的废弃井道图。”
她顺着铁栏杆的缝隙,极其艰难地递进去。
“顺着图上的路线走。它能避开我爹在上面布下的所有封锁圈。”
郑元和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生锈铁栏间短暂触碰。
她的手冰凉。
他的手沾满了温热的血污。
图纸到手。绝对安全的退路闭环,终于补齐。
沈清音缩回手,咬着发白的下唇,突然顿住脚步。
“今夜……我爹的后院里,有七辆遮蔽极严的重型马车,连夜往城西驶去。”她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车辙很深。我不知道他往外运了什么。”
留下这句压在心底的惊悚异动,她提着沾满泥水的裙摆,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外围的黑暗中。
郑元和将图纸塞进怀里。
视线尽头,刺目的火星猛地一停。
拓跋烈停步了。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连一只死老鼠的腐臭味都显得有些多余。
那股属于天枢阶武夫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比猎物更危险的气息。他缓缓抬起那柄五十斤重的精钢重锤,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准备对这片胡同进行无差别轰平。
就在这即将失控的瞬间。
胡同中段,一块发霉的暗沟盖板突然被顶开。
“砰。”
一只满是黑泥和血痂的手,死死扒住了青石板边缘。
紧接着,一个像断脊老狗一样的残躯,从阴沟里爬了出来。
段孤鸣。
他的腹部原本就被长刀贯穿,此刻,他反手握住一把带缺口的制式横刀,极其残忍地,狠狠在自己肚子上又横拉了一道。
“哧——”
刀刃切开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暗网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像破了管子的红漆,瞬间喷溅在周围的砖缝里。
“将军……救我……”
段孤鸣极其凄厉地惨嚎起来。
他拖着流出半截的肠子,指甲在地砖上抠出白印,硬生生往前爬。
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粗长血痕。
“我是弃暗投明的……郑元和那个畜生……过河拆桥!他把我当诱饵!”
段孤鸣用最下贱、最真实的崩溃姿态,在泥水里疯狂打滚,“他在里面设了陷阱……他要从密道跑!将军,我举报他!赏钱给我……”
这是最底层的倾轧。
也是最真实的背叛。
拓跋烈抬起的大锤,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低头,俯视着在自己脚边蠕动、哀嚎的段孤鸣。
那一刻,天枢阶狂犬的脸上,咧开了一个极度鄙夷的狞笑。
这就对了。
这才是底层的烂泥。为了活命,为了几个铜板,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同伴当垫脚石。
既然那个书生都已经开始冷酷地抛弃同伴、落荒而逃,那说明前方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伏击,只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拓跋烈一脚踩在段孤鸣的背上,就像踩过一块抹布。
他根本不屑去防备这只“弃犬”,而是将全部杀戮注意力,死死锁定了死巷尽头、那道看似已经没有任何护盾的青衫身影。
“想跑?”
拓跋烈舔了舔嘴唇,拖着重锤,顺着那条血迹,极其蛮横地踏入了前方那片微爆的核心区域。
巷子最深处。
温画楼蹲在废料堆后,将最后一袋掺了水的烂泥,狠狠糊在排气管的截面上,完成了一个简陋但绝对致命的定向聚能伪装。
郑元和站在阴影中,将那根化工厂级别的引线,死死缠在手边的沼气阀门机关上。
猎物,已彻底就位。
只差按下机括。
但就在郑元和的手指即将压下机关的刹那。
他右侧盲区的废旧高墙上方,一点幽蓝的反光,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没有呼吸。没有脚步。
甚至没有弩机机括拉动的声音。
只有那支淬透了乌头剧毒的冷箭,像隐藏在枯叶下的毒蛇,无声无息地锁定了郑元和按在机关上的右手。
隐月刺客。
在这最致命的死角,局势,濒临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