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死巷入口处的瓦砾碎裂声,像催命的更漏。

留给伪装的时间极度匮乏。

郑元和在死路尽头站直身体,迅速向温画楼打了个手势。不需要多余的废话,在这片无面集的暗网中,温画楼之前通过黄沙匠帮独有的敲击暗号,联络上了几名一直躲在这里讨生活的残部工匠。

几个满身泥垢的汉子从裂缝里钻出来,立刻明白了雇主的意图。

“把这条道砌死。”郑元和指着盲道中段的位置。

这是一场极其粗糙却又要绝对逼真的障眼法。这帮常年在地沟和烂尾楼里打转的工匠,最懂怎么用废料造假。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烂木板、发霉的麻袋、掺着白灰的碎砖块胡乱堆叠起来。温画楼甚至抓起一团带有青苔汁液的烂泥糊在石缝处,让它看起来就像是这片暗网年久失修导致的一次自然塌方。这堵极其逼真的废料路障,完美地将微爆陷阱的核心区域遮蔽成了一条根本走不通的死路。

同一时刻,无面集地表外围。

白汀兰坐在她那个秘密堂口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家地下钱庄的飞票和花名册。

“掌柜的,真要这么干?”一个黑市暗子咽了口唾沫,“这要是砸盘没砸准,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个叫郑元和的疯子既然敢在下面造火药桶,老娘就敢在上面炸了他的钱袋子。”白汀兰猩红的指甲重重敲在账册上,眼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风投狂热,“动用无面集所有的资金盘,加上十倍杠杆,全部砸进去!做空沈阶门下所有商铺的期票!”

她猛地站起身,将一叠票据扫到地上:“把手底下的耗子都放出去,就在西市散播消息。就说沈阶用来平账的死海文书,已经被大理寺给抄了!他马上就要倒台!”

黑市的执行力高得惊人。不到半个时辰,西市的各大地下钱庄门前就开始出现挤兑的人潮。手里捏着沈阶相关商铺期票的商贾们,像疯了一样将手里的票据低价抛售。恐慌情绪如同瘟疫,直接引发了杠杆爆仓的连锁反应。这场纯粹由信息差发动的经济暗战,正在撕裂旧势力大厦的墙根。

地下暗网,伪装刚一完工。

郑元和走到薛长思面前,一把将怀里用防水油布死死裹了两层的残缺真账扯了出来,塞进她的怀里。

“你带上它走。”郑元和指着头顶一处预留的通风窄缝,“黄沙匠帮的人会护送你从外围排污渠撤出去。”

薛长思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账本,手指骨节泛白。她看了一眼那堵废料路障。

“那你呢?”她声音发紧。

“我和温画楼留下。”郑元和语气极其平静,“这是一场绞肉局。如果死路尽头没有活人气息,那个天枢阶的野兽是不会毫无防备地踏进爆燃中心的。必须有足够分量的血肉诱饵。”

“你这是在拿命算账!”薛长思咬牙切齿。

“算盘的规矩,收益越大的局,本金越要敢押。”郑元和垂下眼帘,看着泥水里的波纹,“去把大唐的底账查清楚,别让我白死。”

薛长思死死咬着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挣扎。但她知道,在这个算力为尊的局里,任何感情用事的拉扯都是在增加死亡概率。她转身,跟着两名匠帮工匠,极其艰难地挤进了那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风裂缝。

同一时刻,大雨还在洗刷着外郭的街道。

一辆挂着礼部尚书府家徽的沉香木马车,避开几道严密的封锁线,停在了通往无面集外围的一处隐蔽路口。

巡防营的外围卡口守卫看到那个家徽,连盘问的胆子都没有,直接放行。

车帘被一只轻颤的手掀开。沈清音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素色丝绸长裙,走下了马车。她无法忍受父亲用这种不留活口的私刑屠杀来掩盖罪恶。那些被盖上“谋逆”罪名的流民,那些被猎犬撕咬的书生,彻底击穿了她内心的底线。

她握紧了手里那枚偷出来的沈氏私印,裙摆沾上肮脏的泥水,孤身一人悄然摸进了这片令所有权贵作呕的地下暗网。

沼气死巷外。

重甲鳞片刮擦着狭窄的青砖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五十斤重的精钢锤头拖在地上,带出一路刺目的火星。

拓跋烈停在了那堵极其逼真的废墟路障前。

他身后的几名巡防营探子牵着猎犬。狗在地上狂嗅,朝着右侧的死水沟疯狂吠叫。

“将军,前面的路塌了。”探子看了一眼那堆烂木板和发霉的麻袋,“地上的血迹是往右边延伸的,那帮耗子肯定顺着死水沟跑了。”

拓跋烈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去查看地上的血迹,也没有顺着狗吠的方向看去。在这个满是作坊废气、死老鼠和腐烂泔水味道的恶臭空间里,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枢阶武夫,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捕食者的野兽直觉。

“血腥味太假。”拓跋烈突然开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故意挤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死死钉在那堵看似无懈可击的废墟路障上。他那极其恐怖的感官,捕捉到了从砖缝里渗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活人温度的吐息。

“猎物已在瓮中。”

拓跋烈裂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他根本不屑于去试探这堵墙后面是否有埋伏。天枢阶的狂犬,向来是用蛮力碾碎一切花里胡哨的机关。

“砸碎这堆破铜烂铁,我要见血。”

话音刚落,拓跋烈的右臂肌肉暴涨,那把五十斤重的精钢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啸声,野蛮地轰了出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第一道物理障眼防线被这股恐怖的蛮力直接轰碎。厚重的碎石、发霉的麻袋和烂木头如同被石炮击中一般,向着通道内部疯狂飞溅。

烟尘弥漫。

墙壁坍塌的瞬间,拓跋烈如同一尊魔神般踏过废墟。

在他的视线尽头,那条退无可退的死胡同里。

那个青衫落拓的书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看死人的冰冷目光凝视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死巷侧面那处废弃的铁格栅外,微弱的光线闪动了一下。一抹极其干净、绝对不属于这肮脏黑市的素色丝绸裙角,悄无声息地滑过了铁栏杆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