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口处,那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白汀兰那涂着猩红指甲的手指,慢悠悠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旁边一个黑市伙计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破布带里,压低声音问道:“掌柜的,真就把宝全押在这个快死透的书生身上了?万一他连前面那个弯都过不去呢?”

“风投这种事,光看他在桌面上算盘打得响可不行。”白汀兰看着郑元和三人消失在绿色瘴气中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我刚才已经让耗子去给前面那帮江南地头蛇透了点风,说那书生怀里揣着西市波斯邸的大额飞票。”

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帮地头蛇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亡命徒,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想做我的隐形合伙人,总得先证明自己有在空手套白狼的绝境里,把命捡回来的本事。”白汀兰重新靠回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逼仄的下水通道里,令人窒息的绿色瘴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一层层腐朽的石砖上缓慢蠕动。

郑元和走在最前面。防毒面罩里的碳层因为吸饱了湿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土腥味。

“调整呼吸频率。”郑元和头也不回,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两呼一吸。别乱了节奏。这里的氧气浓度比外面低得多,像你刚才那种风箱式的喘法,走不到核心区就会肺管炸裂。”

薛长思跟在后面,死死咬着牙,手指在算盘边缘用力抠了一下作为回应。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在这个没有王法的地下丛林,她知道任何多余的情绪宣泄都是在浪费氧气。

三人艰难地蹚过齐踝深的黑水。

突然,走在最后的温画楼猛地抢上两步。

铿!

她手里那把崩了口的柴刀瞬间横在胸前,刀背重重地抵在了郑元和的肩膀上,硬生生逼停了他的脚步。

前方是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水滴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铁器摩擦声。

那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手指不自觉地刮蹭刀鞘的动静。

就在他们停下脚步的瞬间,盲道前方的黑暗里,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数十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亡命徒。

他们把原本就只有一人宽的狭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环首刀,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郑元和的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一座随时可以搬走的金山。

“这位官爷,”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烂牙,笑得令人作呕,“听说您身上带着波斯邸的飞票。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借点买路钱,顺便借您的项上人头去上面换点酒喝,如何?”

温画楼没有任何废话,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柴刀已经微微翻转了角度。

在这种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只要她冲进去,第一刀至少能砍翻三个人。

但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郑元和用力把她拦了下来。

他没有拔刀,没有后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他只是抬起那只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手,用指节轻轻向上指了指。

“你们混地下这么久,难道听不出头顶上的动静吗?”郑元和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种逼仄的环境里,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

刀疤脸愣了一下,本能地抬起头。

头顶厚重的青石板上方,正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沉闷的震动。

每一次震动,通道顶部的灰尘都会簌簌地往下掉。

“那是两千重甲铁骑在上面结阵踩踏的步频。”郑元和看着刀疤脸的眼睛,用一种替对方算账的理智姿态开口,“上面那位名叫拓跋烈的狂犬,正在按照网格法,一点点把这片暗巷彻底封死。”

刀疤脸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少拿官府来压老子!封死又怎么样?老子剁了你,拿了飞票,照样能钻狗洞跑路!”

“这叫沉没成本谬误。”郑元和叹了口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次品,“你以为你带人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如果不拿点东西走,就亏了本。但你仔细算过这笔账吗?”

郑元和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刀疤脸走了一步。

“你们这几十个兄弟,就算今天把我杀了,拿到那点飞票,分到每个人手里能有几贯钱?”

郑元和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确的筹码,重重地砸在对方的心理防线上。

“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为了这几十贯的微薄收益,你们要正面迎接一个处于极度暴怒状态的天枢阶疯狗。”

“杀了我,确实能换赏钱。”郑元和的目光在那些喽啰脸上扫过,“但头顶上那位狂犬,他的无差别杀戮底线是不留活口。他只要闻到这底下的血腥味,就会把你们连同我一起剁成肉泥。连你们的骨灰,都会被他碾碎了算进剿匪的功劳簿里。”

刀疤脸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在黑道混的人不怕讲规矩的官府,就怕这种不讲规矩的暴力机器。

“你在诈我!”刀疤脸咬着牙,手里的环首刀举在半空,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我诈你?”郑元和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我保证,你的刀只要见血,上面那些闻着味儿下来的重甲猎犬,第一口咬碎的,绝对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替罪羊的喉咙。”

这段毫无武力的灾难恐吓,像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彻底浇灭了黑帮头目心里那点可怜的劫财贪欲。

官方机器那种不讲道理的碾压感,远比他们手里的破铜烂铁更具威慑力。

刀疤脸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手里的环首刀慢慢垂了下去。账算得很清楚,飞票再诱人,也得有命去花。如果成了拓跋烈泄愤的炮灰,那才叫血本无归。

“走!往南边那条废弃的排污暗渠撤!”

刀疤脸果断转身,连看都不敢再看郑元和一眼,带着几十个手下,像一窝被开水烫了的马蜂,推搡着向反方向的通道疯狂突围。

几十个亡命徒夺路狂奔,沉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动静在地下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立刻产生了连锁反应。

头顶上原本死死咬着郑元和这片区域的巡防营探子,注意力瞬间被南边的声响吸引,密集的踩踏声开始向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

追踪的压力,在这场极其微妙的心理博弈中,被借力打力地分流了。

温画楼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刚想说话。

毫无预兆地。

郑元和的身体像是一截被突然抽掉了承重芯的朽木,直挺挺地跪倒在肮脏的黑水里。

“郑大人!”薛长思惊呼出声,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刚才那场高度集中的、不容有半点闪失的心理博弈,已经彻底透支了郑元和最后一点精神底子。

敌人刚退,历史反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海啸般全面爆发。

鲜血顺着他的眼角、鼻腔、耳朵,甚至透过防毒面罩的边缘缝隙里疯狂地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黑水里。

他的视野已经陷入了绝对的漆黑,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把带倒刺的锉刀在同时拉扯他的神经。

而此时。

前方深处通道的墙壁上,一只被黑市商贩挂在那里用来当作沼气报警活物的灰毛老鼠,突然开始了极其剧烈的抽搐。

老鼠的四肢僵硬地扒拉了两下铁丝网,口中吐出大口的白沫,很快就不动了。

致死级的沼气浓度,正在这逼仄的黑暗中无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