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崇道招供的洗钱暗号,是一组叫做“长河落日”的四个字。

郑元和把写着这四个字的布条塞进怀里。

地面的积水被沉闷的马蹄声震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那不是雷声。两千重甲铁骑全速冲锋时的地陷效应,正把外郭泥泞的地面变成一个巨大的磨盘。

郑元和没有抬头去看那道已经撕开黎明灰暗的黑色钢铁防线。他动作极快地扯过旁边一具死士身上的防水油布。

那本沾着碎肉的兽皮真账,被他用油布死死裹了两层,像包着一团会随时炸开的火药,贴身塞进了最里面的衣襟。

东西刚贴上皮肉,后脑勺就像被人用生锈的铁钉狠狠楔了进去。

历史反噬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发作。这股因过度干预历史走向而引发的惩罚,正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在他的神经里横冲直撞。

郑元和的脊背瞬间僵直。他死死咬住舌尖,用一股近乎腥甜的血味把涣散的理智强行拉回躯壳。

“地上掩体不能要了。”郑元和转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忍痛而微微绷紧,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透的铁,“进废弃暗巷,下排污口。”

薛长思还在为刚才的超频算账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半句废话,把带血的算盘往腰间的布带上一插,直接跟了上来。

温画楼提着那把崩了口的柴刀。她瞥了一眼郑元和有些踉跄的步子,什么也没问。

三人顺着驿站后方坍塌的土墙死角,像三只在暴雨里逃避碾压的野猫,一头扎进了那条散发着陈年酸臭的废弃暗巷。

前脚刚踏进烂泥地,后脚就听见巡防营猎犬的吠叫声穿透了雨幕。

狗爪子扒拉青石板的声音,又杂又密。

“狗鼻子比人好使,它们能顺着血腥味找过来。”薛长思压低声音,手心全是冷汗。

温画楼一言不发地停下脚步。她把柴刀往地上一插,双手直接插进旁边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泔水和建筑渣土里。

她抓起两大把混着白灰的恶臭烂泥,熟练地在巷子岔路口的墙根处糊了一层,又踢翻了几个装满死老鼠的破木桶。

“黄沙匠帮用来对付官府查税的盲砌法。”温画楼把手上的泥水往衣服上随便一抹,“这股味儿加上白灰,能烧坏狗的嗅觉,顶半柱香。”

郑元和闭着眼睛,没有看她。

他的手指在冰冷湿滑的墙砖上,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轻轻敲击着。他在算巡防营重甲换防步幅的间隙。

“三。”

“二。”

“一。”

郑元和猛地睁开眼,指着角落里那个半开的排污铁栅栏:“跳。”

铁栅栏下是一条完全被黑暗吞噬的斜坡。三人没有任何犹豫,顺着滑腻的管道内壁,直接滑向了整个长安城最肮脏的地底。

地表,暗巷外围。

雨越下越大。

几条原本还在狂奔的猎犬,在路口突然停了下来。它们打着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转圈,甚至有两条狗被地上的白灰呛得开始反胃。

线索在这里断得干干净净。

拓跋烈坐在高大的战马上,黑色的明光铠在雨水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将军,这手法太老练了。像是专门在地沟里讨生活的耗子干的。”一个牵狗的巡防营暗桩低着头,声音发颤。

拓跋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翻身下马,顺手抽出了马鞍旁那把五十斤重的精钢重锤。

他走到那个暗桩面前,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话。

重锤带着刺耳的风啸声,横扫而出。

“砰!”

那个暗桩的脑袋就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红白相间的秽物溅了旁边几个人一身。

剩下的几个暗桩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把这片地头的所有灰产蛇头,都给我拖出来。”拓跋烈甩了甩锤子,任由雨水冲刷掉上面的血迹,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挖地三尺。不交出人,就连他们一起碾碎。”

落地的瞬间,郑元和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滚了两圈。

还没等他站稳,一股浓烈得辣眼睛的绿色废气就扑面而来。

这里是无面集的外围。整个长安地表不要的排泄物、作坊废气和死尸,都在这里发酵成致死的毒瘴。

薛长思只吸了一口,整个人就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跪在地上拼命干呕,脸憋成了紫红色。

郑元和的脑疾本就在发作边缘,这股高浓度废气一冲,他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鼻腔里瞬间渗出了两道血丝。

这地方,没防毒物资,半个时辰就是极限。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伸手把薛长思从地上拽了起来,目光锁定了前方盲道尽头的一处微弱光亮。

那是一个用破烂麻袋和废旧木板搭起来的物资卡口。

卡口后面,摆着一张磨掉漆的太师椅。

一个涂着猩红指甲、穿着一身破旧却干净丝绸的女人,正靠在椅子上。她手里慢条斯理地抛着一个粗糙的碳层防毒面罩。

白汀兰。

把控着这片地下物资的情报贩子。

“哟,上面风声那么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几位倒是挺会找地儿钻。”白汀兰上下打量着脸色惨白的郑元和,眼神就像是在估价一块案板上还在跳动的带血后臀尖。

随着她开口,卡口两侧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五六个满身刺青的黑市伙计,手里的短刀已经抽出了半截。

郑元和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持刀的伙计一眼。

“防毒面罩,外加一张沼气地道分布图。”郑元和开口,因为强忍着剧痛,他的声音低沉且毫无起伏。

白汀兰突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文弱书生,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她猛地坐直身子,猩红的指甲敲在木桌上,“外面那头叫拓跋烈的狂犬,给你开出的悬赏,够我在东市买十套带花园的大宅子。你觉得,比起卖你几个破面罩赚那点铜板,我是不是直接把你绑了送上去,这笔买卖更划算?”

薛长思缺氧得视野模糊,温画楼手里的柴刀已经慢慢抬了起来。

在这极端的生理痛苦和四面楚歌的死局中,郑元和却表现出了一种极其反常的平静。

他甚至还伸手抹掉了鼻腔下方的血丝。

“绑我换悬赏?你可以试试。”郑元和看着白汀兰,抛出了一个极其冷硬的现代商业词汇,“但我赌你这笔生意,只会换来一次极其彻底的破产清算。”

白汀兰的笑容僵住了,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郑元和:“破产?老娘在这无面集坐庄三年,日进斗金!”

“账面流水,不代表实际利润。”郑元和直接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绝对的上位者俯视,“你囤积的这些防毒物资,走的是西市的水路通道。水路关卡抽两成,巡防营暗哨至少抽三成。加上这地下的仓储耗损,你现在的现金流,不过是勉强维持资金盘的转动。”

白汀兰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书生只看了一眼卡口,就把她的底牌扒了个精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郑元和向前逼近了一步,尽管他此刻连站稳都要

耗尽全力,“你以为沈阶那种天枢阶的大员稳住朝堂后,会拿着钱来感谢你?一旦我今天死在这儿,他的案子结了,腾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些知道他地下水路洗钱通道的黑商灭口。”

郑元和的目光死死钉在白汀兰的脸上:“悬赏金?你前脚拿到钱,后脚就会被大理寺以同谋罪名清洗。在我的做空盘里,沈阶的项上人头,就是你们稳赚不赔的抵押物。”

整个卡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不远处下水管道里脏水滴落的滴答声。

郑元和最后敲了敲桌子:“风险投资,懂吗?押我死,你今晚就可以开始准备棺材了。押我活,等沈阶一死,这整个长安地下灰产的走私垄断权,就是你的。”

这种纯粹的现代风投逻辑和利益切割,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白汀兰那个靠本能计算蝇头小利的脑子。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书生。

对方没有求饶,没有讲大义,只有极其冰冷且致命的利益捆绑。

片刻后,白汀兰深吸了一口气。

她猛地把桌上的三个防毒面罩砸在郑元和怀里,反手又从抽屉里扯出一卷带着霉味的羊皮纸扔了过去。

“沼气地道分布图!”白汀兰咬着牙,眼底透着一股赌徒的疯狂,“这笔风投,老娘跟了!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做鬼也去刨你的祖坟!”

“成交。”郑元和迅速将面罩分给薛长思和温画楼,自己也扣上了一个。

隔着粗糙的碳层,那股刺鼻的毒气终于被削弱了大半。

然而,物资刚到手。

郑元和还没来得及展开那张羊皮图卷。

前方那条极其幽暗、被沼气彻底笼罩的废弃盲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铁器磕碰声。

紧接着,数十道贪婪的刀光,在黑暗中诡异地亮了起来。

江南地头蛇,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