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这是几十个人同时咽口水的声音,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响得像一阵闷雷。
食堂那扇原本四处漏风的破木门上,如今挂着一把生铁打造的巨大挂锁。锁头旁边,高高悬挂着十几只烤得流油的烧鸡。肉皮烤得焦黄脆亮,往下滴着油脂,正好滴在下方那一篮子雪白喧软的白面馒头上。
旁边贴着一张极其扎眼的红纸:即日起,签退互助会悔过书者,可食。
李敬业的心腹管事,一个满脸横肉、穿着体面绸衫的胖子,正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拿根竹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眼神里满是看猪猡般的戏谑。
“各位同窗,李司业心善,见不得你们受饿。”管事将剔出来的肉丝吐在青石板上,用脚尖点了点旁边放着的一本名册,“名册就在这儿。过来画个押,写个悔过书,那只最肥的烧鸡就是你的。过了这村,可就只剩西北风了。骨气这东西,能当饭吃吗?”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饿了一天一夜,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锯。几个外舍学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浸透了烧鸡油的馒头上。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元和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用冰冷的目光丈量着那只烧鸡到名册的距离。
“郑大哥……”一个干瘦的学子捂着肚子,声音都在打飘,连头都不敢抬,“要不……咱就低个头?昨天那一贯钱不是还不能动吗?这再饿一天,大家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要吃饱了,以后咱们再慢慢谋划……”
恐惧和饥饿是会传染的。郑元和很清楚,这帮底层学子长期被压迫,韧性极差。只要有一个人崩溃去签了那张纸,整个互助会的基本盘就会瞬间雪崩。
赵元一咬着牙,眼珠子通红。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掉漆的破算盘。
“我这算盘是硬木的,拿去西市当铺,怎么也能换十张胡饼。”赵元一作势往外挤,“我去黑市弄点吃的!绝不能在这儿让人当猴看!”
一只手精准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郑元和转过头,手上的力道大得让赵元一倒吸了一口凉气。
“去黑市换饼?然后呢?”郑元和声音极低,却字字砸在赵元一耳膜上,“明天把你身上那件长衫也当了?后天卖血?”
赵元一僵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断粮?”郑元和松开手,目光扫过身后那群眼底发虚的学子,用一种极其克制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语调说道,“他们是在测算你们的底线。今天你为了一口饼低头,明天他们就敢踩着你的脖子让你吃屎。退让换不来同情,只会换来更彻底的奴役。”
“把肚子给我收紧!”郑元和挺直了背脊,声音如铁,“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看那篮子馒头。更不许私下抱怨饿。这叫静默抗压。越是绝境,越不能泄露情绪阈值。你们闭上嘴,恐慌的就会是他们。记住,资本的血不能解渴,必须从他们身上挖肉!”
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几个刚要迈出步子的学子生生定在了原地,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几十步外,二楼暖阁。
紫铜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和得能让人发汗。
卢冲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箸,夹起一块鹿肉,嫌弃地看了看,又扔回碟子里。
几个世家子弟围坐在一旁,正津津有味地指着楼下那群木桩子一样站立的寒门学子。
“卢少,你说他们能撑几天?”一个穿着锦缎圆领袍的胖子笑嘻嘻地丢出十枚金铤,“我赌不出两日,肯定有人跪下舔地上的油汤。”
“两日?你也太高看这群泥腿子了。”卢冲冷笑一声,将一根银筹扔在桌上,“我赌今晚。只要夜风一吹,那点可怜的骨气连个屁都算不上。敢拿状纸要挟我?李司业这一手绝粮,就是教教他们,在这国子监,狗就该有狗的吃相。”
外舍后院的墙根底下,泔水车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赵元一捏着鼻子,蹲在墙头上,手里拿着半截炭笔,在一块破布上画着正字。
郑元和靠在墙角,闭着眼,用极慢的频率呼吸,以减少体力消耗。阳光逐渐移到头顶,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郑大哥,不对劲啊。”赵元一从墙头溜下来,把破布递过去,“我记了一上午,后厨拉出去了五趟泔水车。可是咱们外舍现在根本没开伙,上舍那边统共也就两百来号人。”
郑元和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几个黑漆漆的“正”字上。
“正常情况下,两百人的正常餐食,加上后厨杂役的口粮,每天最多产出两车废料。”郑元和屈起手指,在大腿上无声地敲击着,“多出来的三车,装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泔水车经过的泥地旁。
地上的车辙印很深,说明车里装得很满。而在车辙边缘,散落着几块没有完全烧透的纸灰。
郑元和捡起一片纸灰,捻了捻。纸质极其厚实,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印泥痕迹。
“这是官造的账册用纸。”郑元和拍掉手上的灰,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废料比例严重畸变,大量账册被集中焚毁。李敬业在平账。”
赵元一瞪大了眼睛,惊得忘了饥饿:“他们把多出来的预算,全都虚报成了食材消耗?这得贪多少?”
“所以,表面上我们是为了一口饭在挣扎,实际上,我们面前是一座银山。”郑元和按住辘辘作响的胃,“李敬业用绝粮困住我们,是不想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盯着后厨。他怕的不是我们闹,怕的是我们看。”
夜深了。
长安城的更鼓刚刚敲过三下。
外舍后门的那堆废料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蹲在地上,动作极其利落地在酸臭的残羹冷炙里翻找着。
那是底层杂役叶南烛。
她熟练地将几片稍微干净点的菜叶挑出来,在水洼里涮了涮。
突然,她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郑元和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他饿得双腿发软,完全是靠着墙才勉强站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叶南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了他半晌,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迅速塞进郑元和手里。
那是一块完整的、还带着一点体温的胡饼。
郑元和没有推辞,三两口吞下,干硬的饼渣划破了嗓子,却把胃里的灼烧感压下去一半。
“后厨到底在掩盖什么数据?”郑元和咽下最后一口,直接切入正题。
叶南烛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管事每天都会让人把真正的食材入库量,刻在一批废弃的竹筹上。等到了晚上,再连着泔水一起拉出去烧掉。”
“竹筹在哪?”
“在泔水车的夹层里。竹筹上有一道十字暗记。”叶南烛咬了咬牙,“可是带不出来。李敬业派了护院死守后厨,所有的泔水车出门前,连桶底都要倒出来用长枪戳两遍。”
郑元和看着夜色中那扇紧闭的后厨大门,门前四个提着灯笼的护院正来回巡视。
废料暗记证实了亏空,战术方向已经锁定。但如何避开护院严密的物理搜查,将带血的证据活生生带出来,成了一个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