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柜坊的地下暗道,常年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铜钱味。

“左边!顺着那根废管子走!”苏半夏嗓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虽然腿软,但求生欲让她手指异常灵活,死死抠进墙缝的一处暗格,猛地一拽。

“咔哒”一声闷响,通道里原本准备发射的连环毒弩彻底哑火。机关枢纽变成了一堆废铁。

通道里黑得像锅底。

郑元和拽着宋晚烛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拖着她往前狂奔。

身后的狭窄通道里,江南地头蛇的残党像闻着肉味的疯狗,踩着同伴的尸体嗷嗷叫着往上扑。

“别让他们跑了!这帮带官府味的狗崽子,断了我们的财路!”一个地头蛇头目挥舞着短刀,吼得歇斯底里。那些闪着寒光的短刀,几乎要贴到郑元和的后背。

荆无错在队伍最后。这面瘫斥候连眼皮都没眨,手里那把没配刀鞘的横刀挥出去,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子。

“聒噪。”

“噗嗤”一声,刀锋滑过咽喉,那头目的声音戛然而止,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

断肢横飞,血浆溅在青砖上,通道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这帮地头蛇平日里横行霸道,哪见过这种把杀人当除草的活阎王,顿时被杀得胆寒,追击的势头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宋晚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肥硕的脸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冷汗把脸上的脂粉冲得稀烂。

她一边跑,一边用余光瞥向身后的混乱。

火光中,她那双算计了半辈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手指悄悄摸向怀里那份刚画押的阴阳合同。

这合同是催命符,只要趁乱撕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她一口咬定是郑元和逼迫,哪怕被关进大理寺,沈大人也得捞她。

“刺啦——”

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没落定,郑元和的声音幽幽从前面飘过来,比通道里的冷风还凉,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宋掌柜,在撕之前,不如先算算概率?”

宋晚烛的手一僵,像被雷劈了一样顿在半空。

“你撕了合同,等于单方面撕毁交易,失去我的庇护。”郑元和连头都没回,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走出这条暗道,你大概率会遇上外面的隐月刺客。而在他们眼里,一个掌握了门阀千万级贪腐秘密、且已经暴露的黑手套,被灭口的概率是十成。”

宋晚烛眼皮狂跳,胖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死人是不会被问责的,只有活下来的背叛者,才有统战价值。”郑元和轻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冷酷的数字逻辑,“当然,你要是觉得沈大人会看在你撕了合同的份上,把你那已经被提空的养老钱还给你,你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甚至可以借你个火折子,让你烧得彻底点。”

宋晚烛彻底垮了。她的防线在绝对的利益推演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咬着牙,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把合同死死塞回怀里,认命般地吐出一串字:“口诀是……‘天干地支,逢三退一,遇水则发,遇金则沉’。”

半个时辰后。

甩开那群疯狗,一行人像土拨鼠一样从一条臭气熏天的暗渠里钻出,一头扎进户部的绝密暗室。

荆无错反手一推。

那扇全生铁灌注的沉重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

落锁。粗壮的门闩死死卡入槽中。

物理防御彻底建立。

暗室里阴冷逼仄,没有窗户,只有几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和四面黑漆漆的生铁墙壁。

苏半夏跌坐在地上,抖着手往胳膊上的擦伤处倒金疮药,疼得直抽凉气。

郑元和靠在生铁墙壁上,脑子里像是有上万根生锈的铁钉在疯狂搅动。脑疾发作。那是过度推演引发的因果反噬,每次重度改变局势,那群盘踞在历史因果场里的怨魂就会向他索取代价。

他强忍着剧痛,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摞卷宗。

无损。

紧绷的情绪得到短暂喘息,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额头上布满冷汗。

喘息不到半柱香,郑元和把一堆从长乐柜坊抢来的杂账扔在生铁桌上。

堆积如山,看得人眼晕。

“苏半夏,干活。”郑元和指了指那堆破纸。

苏半夏愣了一下,举着还在流血的胳膊,满脸写着抗拒:“大人,我是造假的,不是查账的啊!这满篇的数字,我看了就犯困,你让我看这个,不如让我回去挨毒弩。”

“正因为你是造假的,所以你对纸张的年份、墨迹的药水味比谁都熟。”郑元和丢过去一把剪刀,语气不容置疑,“按做旧等级和年份,分门别类。谁要是连这点物理分类都做不好,明天就可以去大理寺牢里试吃牢饭了。那里面的环境,可比这儿刺激多了。”

苏半夏脖子一缩,抱怨的话咽了回去,赶紧爬过去。

凭着常年制造伪钞的敏锐触感,她手指一捻,鼻子一闻,动作比翻书还快。

“这本是上个月用酸性草木灰泡的!外表看着像十年的,味道根本掩不住。装老手。”

“这本的封皮是十年前的,但里头的线是新缝的!外包做旧,糊弄鬼呢。”

很快,原本一团乱麻的杂账被她像切白菜一样,物理拆解成几个大类。这一手,直接为后续的核算节省了大量前置时间。

基础分类完了,但面对最核心的错位乱账,郑元和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宋晚烛虽然给了口诀,但这账面的加密逻辑极其诡异,完全是古代算学里的野路子。它不讲究平衡,只讲究如何把一笔钱藏得连亲爹都认不出来。

光靠他一个人的算力,算到沈阶过大寿都算不完。

郑元和果断走到暗室角落的一个隐秘通风管道前,那是他提前布下的内衙渠道。

他扯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塞进竹筒,顺着管道滑了出去。

“摇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半个时辰后。

暗室的玄铁门被荆无错极其谨慎地拉开一条缝。

薛长思钻了进来。

这天才账房还穿着略显随意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怀里死死抱着个算盘。她眼底挂着两轮黑眼圈,透着一股“谁半夜吵我睡觉我就算死谁”的起床气。

“郑大人。”薛长思没好气地把算盘往铁桌上一搁,“如果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案子,你这封信最好值一千贯。我正算到城南粮铺的亏空,思路全被你打断了。你知不知道重新接上思路多耗神?”

郑元和没废话,指了指桌上那一堆经过解密但依然乱作一团的核心账目。

“千万级的工程贪腐,加西市洗钱乱账。算清楚了,不仅值一千贯,还能让满朝文武一半人睡不着觉。”

薛长思眼睛一亮,跟饿猫闻见鱼腥味似的,连起床气都顾不上了,直接扑到桌前。

她拨动算盘,珠子敲击声像暴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一刻钟后。

算盘声停了。

薛长思死死盯着账本,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眼底满是挫败。

“不可能……这账面上的进出完全是断裂的。他们用了某种极端的错位加密,把一笔钱拆成了十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年份和项目里。”她抓了抓头发,“这完全是个死局,怎么算都对不上!”

算力停滞。古代算学的瓶颈,死死卡住了她。

郑元和没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木炭,走到生铁墙壁前。

“薛长思,看好了。”

他手中的木炭在铁壁上画出一个巨大的“T”字。

左边写“借”,右边写“贷”。

“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现代复式记账法。

薛长思的目光顺着郑元和画出的借贷图表游走。起初是不解,接着是震惊,最后,那双温婉的眼睛里爆发出如同看见神迹般的狂热信仰。

“只要发生交易,必有资金双向流动……断裂的单边数据根本不成立,他们必定在另一处造了对应项!错位再多,这套底层逻辑也不会变!”

薛长思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突破了古代算学的瓶颈。

下一秒,暗室里的算盘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暴雨打芭蕉。

是暴风雨掀翻了房顶。

算盘刚打响没多久。

沉重的生铁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重甲步伐声。

“砰!”

“砰!”

像是有几百吨的铁锤在砸地。

荆无错的死鱼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线。他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冷盯着大门。

“是重甲兵。外部物理防御,被彻底死死包围了。”

暗室变成了真正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