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碎算珠的清脆声,在塞满发霉纸张的账房里显得特别刺耳。
散落一地的算珠还在青砖上骨碌碌打转。
宋晚烛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僵了半寸。他那张挤满油腻假笑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滑。
“新规矩?”宋晚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郑大人,长安城的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这几十万笔流水,您不一笔笔看,难不成想请茅山道士来算一卦?”
郑元和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账册前。视网膜深处,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SWOT矩阵瞬间展开。成百上千的无用数据被他直接标记为灰色。
他不需要核对每一笔柴米油盐,他只需要找大动脉。
“不用道士,用弹性抽样。”郑元和随手拨开最上面那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妓馆花销,从下层抽出一卷羊皮底单。
他翻开一页,目光快速扫过。
“伙计们,干活了!”宋晚烛冲着账房两侧拍了拍手。
指令一下,原本安静的七八个账房先生立刻像打了鸡血的啄木鸟,疯狂拨动算盘。
“景云二年三月初五,西市绸缎庄借钱八百贯——”
“调露元年腊月,铁铺还息二十两——”
“城南王寡妇买胭脂欠账三十文——”
四面八方都是扯着嗓子嚎出来的数字,伴随着算珠“啪啪啪”的剧烈撞击声。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恶心人的物理信息干扰。在这种高分贝的菜市场环境里,普通人连自己今天早上吃了几碗饭都会忘记,更别提去梳理复式记账法了。
甚至有个账房先生为了制造噪音,故意把算盘举高了打,噼里啪啦像在下冰雹。
郑元和站在噪音中心,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些纷乱的数字如同漫天乱飞的苍蝇,根本无法穿透他用现代复式记账法建立的逻辑壁垒。他顺着一笔来自高昌商帮的巨额“飞钱”汇兑记录往下抠。
高昌发票,长安兑现。这种大宗异国交易,必然伴随实物香料的入库。
郑元和手指划过纸面,突然停在三处毫不显眼的日期上。
他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纸页折痕处,传来一丝极不自然的生涩阻尼感,像是抹了一层没干透的浆糊。
但他没多停留,直接将这卷底单狠狠甩在宋晚烛面前的桌子上。
啪!
“景云二年七月、八月、十月,三笔总计四万贯的飞钱入账。”郑元和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盯着宋晚烛,“账面写着钱到即提货。但你们库房出具的马车租赁单据,全在飞钱到账的三天后。”
宋晚烛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四万贯的热钱,在你们柜坊的账上空转了三天。这三天,足够你们在东市做空两轮米价了。”郑元和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却字字见血,“算盘打得再响,也掩盖不了钱货分离时那致命的三天时差。”
当啷。
茶盖磕在瓷碗上。茶水溅出来,烫到了宋晚烛的手背,但他像是失去了痛觉。
被抽样击穿了。
宋晚烛经营柜坊十几年,头一次见到有人不看进出项,专抠时间轴。这三天时差,正是他们洗黑钱的死穴。一旦这三天被坐实,户部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整个西市外贸的空账窟窿。
“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给我——”宋晚烛猛地站起身,嗓音因为恐慌而劈了叉。
轰!
一把带着缺口的厚背横刀,连刀带鞘,像截生铁桩子一样狠狠砸在宋晚烛面前。
那张造价昂贵的金丝楠木茶台当场从中间裂开,滚烫的茶水顺着木头缝隙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账房里瞬间死寂。几个刚从后门探出脑袋的打手,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硬生生把拔刀的动作憋了回去。
荆无错站在郑元和身后,那张像搓衣板一样木讷的脸没有半点表情。
“护卫期间,谁往前凑,就算我刀下亡魂。”荆无错木讷地开口,接着转头看向郑元和,“雇主,劈这张破桌子震手,得加五十文工伤费。”
宋晚烛的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他看了看那把深陷进木头里的横刀,又看了看油盐不进的郑元和,肥厚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好,很好。”宋晚烛咬着后槽牙,“柜坊账目繁多,需要重新盘点。今日暂停营业。郑大人,慢走。”
大门在郑元和身后重重关上。
接下来的几天,长乐柜坊果然挂上了免客的牌子。
白天的西市依然喧闹。郑元和坐在一街之隔的茶楼二楼,透过半掩的窗棂,盯着柜坊侧面那扇供伙计出入的小角门。
午后,角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短衫、身形瘦小的姑娘被一脚踹了出来,重重摔在烂泥地里。
“瞎了你的狗眼!”门里传出宋晚烛压着嗓子的骂声,“那几本陈年老账边缘沾了一滴泥点,要是让外人看出来,我扒了你的皮!扣你半个月工钱!”
姑娘死死抱着怀里几本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旧书卷,一声没吭。
等门重新关上,她才从泥水里爬起来。她叫苏半夏,长乐柜坊最底层的杂役。
苏半夏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心疼地摸了摸干瘪的钱袋。瞎眼弟弟下个月的药钱,又没着落了。
这一切,全落在了暗处的郑元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
夜深。
长乐柜坊地下的那间密不透风的下房里,空气酸得能让人流眼泪。
苏半夏睡得正熟,突然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惊恐地爬起来,就看到宋晚烛提着灯笼站在床边,脸上的横肉因为焦急而挤成一团。
“别睡了!把新送来的那批拆分底单,全给我做旧!”宋晚烛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指着桌上高高摞起的几百本新账。
既然那个书生能查出三天时差,他就连夜把账目彻底拆碎,伪造出一批三年前就已经填补了时差的连环假账。只要年份对得上,谁也查不出毛病。
苏半夏打了个响指大的寒颤。她一边嘟囔着“还没睡够”,一边熟练地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大瓦罐。
为了多赚那两贯药费,她拿出一叠新纸。
瓦罐里装的是特制的酸性草木灰药水。苏半夏拿起硬毛刷,蘸着药水,手法极其老练地在新纸边缘飞快刷过。
刺鼻的酸气瞬间挥发。
原本洁白坚韧的纸张,在接触药水的几个呼吸间,就开始泛黄、变脆,甚至边缘出现了虫蛀般的毛糙感。接着,她把刷过药水的纸张放在炭火盆上方半尺处,来回烘烤。水分蒸发时带出的热气,熏得她睁不开眼。但那纸页一拿下来,无论从手感还是成色,都像是在阴暗库房里压了三年以上的陈年老账。
整个下房变成了造假流水线。
熬到第四天天刚蒙蒙亮。
柜坊的大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郑元和迈过高高的门槛。
宋晚烛坐在那张换了新的黄花梨木桌后。他眼圈发黑,两眼布满血丝,但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抓起一本散发着浓烈陈年霉味、边缘破烂不堪的账册,重重拍在桌面上。
“郑大人。”宋晚烛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这几天我们翻遍了库房,总算把这几年的零碎底账找齐了。这上面,连当时的雨水霉斑都在。”
宋晚烛靠回椅背上,阴沉沉地笑了。
“完美的底单。一笔也差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