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人,字签在这儿。按个手印也行。”
郑元和捏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尖悬在交接单上。
对面,雷崇道脸上的假笑像被人在三九天泼了一盆冷水,彻底冻成了冰渣子。
偏殿门外的游廊上,初夏的阳光穿透槐树叶,在青石板上砸下一块块刺眼的光斑。
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雷崇道每天都会借着“视察公廨”的名义,像只幽灵一样在游廊拐角探头探脑。他看着郑元和每天把自己关在这个漏风的崇文偏殿里,拿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黑炭条,在那面原本发霉的白墙上写写画画。
按照礼部坑新人的老规矩,今天就是死账强制交接的最后期限。
只要郑元和没能在那些陈年卷宗里挑出具体的错漏,这口两万多贯的黑锅,就会像铁锅炖大鹅一样,死死扣在这位新科破阵阶观政的头上。到时候,哪怕是御史台查下来,也是郑元和这个签字的人去顶死罪。
雷崇道连待会儿去沈尚书那边邀功的词儿都编排好了。
可当他今天端着前辈的架子,背着手跨进偏殿门槛准备收网时,却被墙上那张鬼画符震得差点咬了舌头。
那面惨白斑驳的墙壁上,被人用粗木炭画出了几十个规整的巨大方格。
横轴用借来的朱砂写着:时间、项目、拨银、实耗、经手人、见证人。
纵轴则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人名与官阶。
在这些方格中间,朱砂箭头纵横交错。有的箭头从“拨银”直指“实耗”,有的则在中途诡异地断裂,指向了一个空白的节点。
最下方的汇总栏里,用触目惊心的粗红笔写着三个大字:资金敞口——两万一千贯。
郑元和没有穿那身宽大的青色官袍,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麻布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他的指骨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炭黑。
“这叫责任矩阵。”
他转过身,随手将炭条扔进豁口的粗瓷茶碗里,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每一笔银子从户部拨出,经过礼部的哪个房,谁签的字,谁负责采买,谁最后验收结项。一目了然。”
他拿起一根从破扫把上抽下来的细竹条,精准地点在最上方的一个方格里。
“比如,景云元年这笔修缮曲江池的木料款。三月初五入账,经手人是前任主事张大人。”
竹条顺着朱砂箭头往下划出一道红痕。
“但到了四月十二,这笔钱出库支付给木材商时,张大人已经调任。接手在出库单上签字的人,是您,雷大人。”
雷崇道的眼皮猛地一跳,脸颊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一派胡言!”他下意识地倒退半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郑大人,你年纪轻,不懂衙门里的规矩!那都是前任留下的糊涂账,本官不过是按惯例代为看管。你把前人的屎盆子扣在老夫头上,是何居心?”
“是不是糊涂账,数据说了算。”
郑元和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三大箱卷宗前,随手抽出两本泛黄的账册。
“我这几天把账目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您看这笔瓦片款,实耗七千一百贯;这笔石料款,实耗八千两百贯。”
郑元和直视着雷崇道,眼神像两把锐利的手术刀。
“自然生成的账目,首尾数字的分布是有随机规律的。但您交接给我的这些账,所有大额尾数,全部极其统一地停在了百位数。这在逻辑上,叫人工捏造的平账断层。”
“而每当账面上出现这种断层,我顺着矩阵图一查,最后那个用来卡死流程的签字印鉴,必定是您雷大人的私印。”
偏殿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六部的官吏。
他们原本都是来凑热闹看新官笑话的,此刻却全都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平时办公也甩锅,也讲究推诿。但谁这辈子见过这种打法?
把官场上那些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模糊不清的责任边界,直接拆解成肉眼可见的方块和线条,严丝合缝地钉在墙上。
这哪里是表格?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出了量化版!
雷崇道后背的冷汗瞬间像瀑布一样流了下来,浸透了那身绿色的官袍。
他干这行十几年,凭的就是一笔糊涂账。水清则无鱼,账糊才好摸鱼。
可现在,这个疯子把水抽干了,还把鱼一条条按品种钉在了墙上!
“你……你这是妖言惑众!”
雷崇道眼见逻辑上已经被彻底锁死,立刻祭出了职场老油条的终极杀招——撒泼打滚。
他突然像头发疯的野猪,猛地扑向那面墙,伸出两只胖手就去抠墙上的墨迹。一边抠,一边扯开自己官服的领口,做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毁了公文,污蔑上官!本官今天就撕了你这不知所谓的鬼画符,再去大理寺告你一个殴打上司之罪!”
只要破坏了物理载体,再倒打一耙把水搅浑,这事儿就成了扯皮的烂账。
“砰!”
一只包裹着青布鞋面的脚,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踢出,精准无误地踹在雷崇道的膝盖窝上。
这一脚全是算准了关节受力点的物理压制。
雷崇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以一个极其难看的狗啃泥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墙根下,啃了一嘴的白灰。
郑元和慢悠悠地收回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礼部观政的青铜印。
“雷大人,《大唐律疏》第二卷第四十条:毁坏朝廷审查公文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坨还在蠕动的肥肉,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至于污蔑?这墙上的数据,我已经用这枚观政印,全盘拓印了一份副本,交给了门外的波斯商女米薇。”
郑元和蹲下身,直视着雷崇道充满惊恐的眼睛。
“那份副本,由异邦商会做第三方密封见证。您现在就算把这面墙连砖带泥都吃进肚子里,明天一早,一百份同样的矩阵图,也会贴满朱雀大街的每一个茶馆。您要不要赌一赌,御史台那帮言官,对这上面的名字感不感兴趣?”
雷崇道脸色惨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突然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尚书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试图利用体制的威压来形成反击。
“这都是沈尚书点头的规矩!你一个破阵阶,敢逆整个礼部的规矩?你想死吗?!”
搬出顶头上司强行摊派。
门外的官吏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沈尚书的名字一出,这性质就全变了。
郑元和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沉没成本谬误,绑架上司?这种话术在现代职场早就被玩烂了。
他站起身,将那张早已写好的交接单和一盒红印泥推到雷崇道的手边。
“口说无凭。这上面每一笔银子的出处,雷大人只要按个手印,咱们就算交接清楚了。”
“你做梦——”
“他说的对。账目不清,理当查明。”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锋刃劈开,纷纷低头向两侧退让。
一个穿着素色襦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简单木簪的女子缓步走入。
沈清音。
她今天本是奉命来礼部给父亲沈阶递送一封洛阳家书的。可经过这条游廊时,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官吏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在这个偏殿门口,已经站了足足一刻钟。
没有理会地上像条蛆一样扭动的雷崇道,沈清音径直走到那面墙前。
她的视线在几个关键的数据节点上长久地停留,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度的震撼。
大唐官场病入膏肓的沉疴——推诿、甩锅、结党,在这个男人用几根线条画出的图表面前,居然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感性掩饰、只认客观规律的管理学美感。
“大小姐?!”雷崇道像是见到了活菩萨,连滚带爬地扑向沈清音的裙角,“大小姐您看,这狂徒在污蔑礼部的清誉啊!尚书大人要是知道了……”
“闭嘴。”
沈清音侧身避开他沾满灰土的胖手,语气中没有半点温度。
“家父常说,礼部讲究的是个‘和’字。但和,不是和稀泥。”
她转过头,盯着地上的雷崇道。
“三万贯的工程,实耗不到三成,剩下的钱全成了糊涂账。雷主事,这笔账如果按这上面的责任溯源交上去,你知道按照《大唐律》,该判个什么罪名吗?”
雷崇道浑身的肥肉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沈阶的亲生女儿,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凭着最单纯的法理良知,站出来痛斥自己!
沈清音不管朝堂党争,她只认事实和那套能根治腐败的量化工具。
“我……我……”雷崇道结巴得像个漏风的风箱,额头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砸。
防线,彻底崩溃。
有沈清音这句话定谳,他企图拉沈阶下水反压郑元和的计划直接胎死腹中。
郑元和适时地指了指桌上的红印泥。
“雷大人,按规矩,您盖个印。”
他的语速像个没有感情的索命无常,拒绝任何形式的情感拉扯。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盖,那我只能将这份矩阵图,连带这三箱陈年公文,原封不动地送去御史台了。到时候,只怕就不是按手印这么简单了。”
没有感性辩解。
只有绝对冷酷的数据碾压和证据闭环。
雷崇道颤抖着手,看着那张单薄的交接单。他没得选,如果不按,一旦御史台介入,他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噗。”
一根沾满红泥的粗壮拇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张交接单上。
鲜红的指纹,像一滴刺眼的死血。
郑元和抽走交接单,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折好放入袖中。
“多谢雷大人配合。”
雷崇道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没有拍身上的灰土,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官吏嘲弄和怜悯的眼神。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慢慢地向外挪去。
但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雷崇道低垂的眼中,死死地盯了一眼郑元和在阳光下的背影。
那眼神里没有屈服。
只有一丝犹如毒蛇般择人而噬的、不计一切代价的怨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