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看那位郑大人,对着张光秃秃的桌子发呆一个时辰了。”
“连一片墨叶子都没给他留,他这观政,怕不是在用意念批公文吧?”
偏殿外,两个提着水桶路过的吏员压低声音窃笑。他们没走远,就站在长廊拐角处,等着看这出新官上任被彻底架空的笑话。
郑元和确实坐在那张瘸腿的桌子后。
桌面上比脸还干净,别说纸笔,连一粒老鼠屎都被雷崇道的人扫得干干净净。在这间屋子里,他甚至没有办法写下一张哪怕是最基础的申诉状子。
郑元和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理会那几个鬼鬼祟祟看笑话的吏员,径直走向院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那里蹲着一个浑身脏兮兮、正拿着根木棍抠地缝的半大乞儿。这乞儿是附近坊市的流浪儿,平时靠帮官老爷跑腿传话赚几文赏钱。
郑元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当”的一声扔在乞儿面前的石板上。
“去平康坊外围,找西域商行的铺子,带句话。”
乞儿眼睛一亮,一把攥住铜钱,像个猴子一样窜了出去。
远处的吏员看到这一幕,脸上的嘲弄更浓了。堂堂朝廷命官,在衙门里办公,居然沦落到要使唤街边的小叫花子。
半个时辰后。
礼部衙门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不仅重,还伴随着某种金属相互撞击的沉闷脆响,哗啦,哗啦,听得人牙根发酸。
守门的小吏皱着眉头探出脑袋,紧接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几十个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西域脚夫,正两人一组,用粗大的扁担抬着十几个沉重的黑漆木箱,大踏步地朝着礼部大门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水红色波斯长裙、手腕上挂满金铃的明艳女子。
米薇。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小吏仓皇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指着这群不速之客,“礼部重地,闲杂商贾不得入内!”
米薇连眼皮都没抬,她停下脚步,纤细的手指在第一个黑漆木箱的锁扣上轻轻一拨。
咔哒。
盖子弹开的瞬间,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几乎刺瞎了小吏的眼睛。
满满一整箱的足赤铜钱,崭新,没有掺一丝杂铅,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铜臭味。
郑元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大门口。他穿着那身稍显宽大的青色官袍,站在那群西域脚夫和成箱的铜钱旁边。
“既然大唐的库房空了,我用自己花钱买的纸笔为朝廷办事,有何不可?”
郑元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院子。
他走上前,毫不迟疑地一脚踢在那个装满铜钱的木箱上。
哗啦——!
几千枚足赤铜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箱子里倾泻而出,顺着白玉台阶滚落,金黄色的铜钱雨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这一手粗暴到了极点,毫无体面可言。
刚才还拔刀相向的小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视线死死黏在地上的铜钱上,连拿刀的手都开始发抖。
“踩在这上面的,是脚夫;捡这些钱的,是你们。怎么选?”郑元和看着那个小吏。
小吏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收起了刀,弯下腰,以一种极其滑稽但又无比熟练的姿态,开始捡地上的铜钱。
防线,就这么被物理层面地砸穿了。
米薇挥了挥手,西域脚夫们扛着箱子鱼贯而入。除了成箱的铜钱,他们还搬来了上等的宣州藤纸、端州名砚、几打极品徽墨,甚至还有一个烧得旺旺的红泥炭炉。
这些东西被粗鲁地塞进绝户偏殿,那股刺鼻的商贾铜臭味和西域香料的混合气味,强行冲散了礼部那股自诩清贵的陈年霉味。办公区,重新开始运转。
长廊的阴影深处。
几个戴着高帽的清流官员眉头紧锁。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一个年长的官员压低声音痛骂,“为了几支笔,竟公然与胡商结党,把这衙门当成了东市的铺子吗?”
“此子心性粗鄙,不可深交。日后若真握了权,怕是名教的灾难。记下,明日早朝,必参他一本与商贾狎昵。”
清流们暗中给郑元和打上了标签,眼神中多了一层深深的防备。
偏殿内,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刚刚冒出白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雷崇道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的假笑比之前更加灿烂,甚至透着一丝谄媚。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吏,正哼哧哼哧地抬着三个落满灰尘的巨大木箱。
“哎呀呀,郑大人!您这自掏腰包为国办事的高风亮节,真是让下官汗颜啊!”雷崇道跨进门,一边搓手一边感叹,眼神却溜溜地在那个红泥炭炉上转了一圈。
“雷大人有何指教?”郑元和坐在新搬来的紫檀木椅上,没起身。
“指教不敢当。”雷崇道挥了挥手,四个小吏重重地将三个大木箱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土,“既然郑大人这么有干劲,沈尚书刚才特意吩咐了,年轻人得多历练。这几箱,是咱们礼部近十年积压的工程公文。您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练练手,理一理头绪。不急,您慢慢看!”
说完,雷崇道根本不提签收交接单的事,转身就走,脚底抹油般溜出了偏殿。
郑元和没有拦他。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三个木箱吸引了。
虽然木箱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在库房底压了十年,但在箱子落地的瞬间,郑元和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特殊的味道。
不是霉味。是阿魏与乳香混合的防虫香料味。
这是西域商帮为了长途跋涉保护账本不被虫蛀特有的手段。大唐六部的公文,绝对不会用这种香料。
郑元和走到木箱前,随手挑开一个箱子的铜锁。
一本本泛黄的卷宗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他没有从头开始看,而是直接运用脑海中的现代审计模型,抽查了第一卷的首三页,和最后一卷的尾页。
视网膜上,蓝色的数据图表瞬间展开,无数的枯燥数字在他的眼前被重组、排列。
“景云元年,修缮曲江池亭台,拨银三万贯,实耗木料……两万一千贯。”
“同年四月,太清宫瓦片翻新,拨银八千贯,实耗……七千一百贯。”
郑元和的手指在账页上轻轻划过,嘴角的弧度逐渐变冷。
这些账目的表面做得极其完美,但所有支出的大额尾数,全部违背了自然界数据生成的本福特法则,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规律性——那是为了平账而人工强行捏造的断层。
这根本不是什么历练的公文。
这是一批陈年的死账,是随时会引爆的烂摊子。只要他在上面留下一滴墨水,或者哪怕是整理归档的签字,一旦东窗事发,他郑元和就是这几万贯窟窿的第一责任人。死罪。
偏殿外的花丛后。
雷崇道躲在暗处,看着郑元和低头翻阅那些卷宗的背影,眼底终于压抑不住,露出了一抹极其阴冷的窃笑。
他放下木箱的那一刻,这口足以埋葬新官的黑锅就已经扣下了,死账交接的期限,已然进入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