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鱼符,郑大人。”
礼部衙门高耸的朱漆门槛前,当值吏员双手捧着一枚崭新的青铜鱼符,微微佝着身子递了过来。
郑元和伸手接过那枚刻着“破阵阶·观政”的冰冷铜符,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身上那件青衫还带着国子监讲堂里熏出来的隐隐血腥气,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迈步,跨过门槛。
鞋底踩上礼部大院青石板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几名正抱着公文急匆匆行走的底层吏员,脚下一顿,视线像被某种引力拽住,飞快地在他身上扫过,又触电般地弹开。
没有人上来打招呼,也没有人停下行礼。他们只是纷纷低头,把脸埋进怀里的文书后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绕开。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提防的肢体语言。毕竟,这位是个敢把国子监司业硬生生钉死在公堂上的狠角。
“自古英雄出少年。郑大人的刀,够快,够利。”
一道温和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郑元和抬头。正前方的台阶上,站着一名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慈眉善目,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
天枢阶大员,礼部尚书,沈阶。
郑元和停下脚步,拱手行礼:“下官郑元和,见过尚书大人。”
“免了免了。”沈阶笑眯眯地走下两个台阶,伸手虚扶了一下,“国子监那一局,你替朝廷剜了一块大疮。老夫昨日还在圣上面前保举,说礼部就需要你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新锐。”
他将“新锐”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郑元和垂着眼皮,维持着恭顺的姿态:“下官只是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沈阶用茶盖撇了撇浮叶,慢条斯理地吹了一口热气,“不过啊,过刚易折。礼部不比国子监,这里讲究的是个‘和’字。你刚经历大案,心神损耗,本官特意给你挑了个清静的去处——崇文殿偏殿。那里的古籍最养人,你先去温书静心。至于六部轮转的实缺,咱们不急,慢慢来。”
轻描淡写,一记太极手。
没有驳回他的官职,甚至给了极高的口头表彰,却在落地的瞬间,将他一把推向了礼部最边缘的死角。
郑元和脑海中,那面半透明的SWOT分析面板无声亮起。代表沈阶的数据区块呈现出深沉的暗红色,威胁等级:极高;弱点:隐藏。这是一个深谙官场控制力的老手,用最体面的施恩姿态,执行最彻底的实权剥夺。
“下官,遵命。”郑元和再次拱手。
沈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慢悠悠地踱回了正堂。
郑元和转身走向后院。路过东侧游廊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红漆柱子后站着几道青色身影。
“寒门终究是寒门。”一个压低的声音顺着穿堂风飘进他的耳朵,“一把刚出鞘的刀,被沈尚书这软棉花一裹,废了。”
“这就叫不见血的刀子。看着吧,不用三个月,这把锐刃就得在偏殿里锈成废铁。”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冷硬的嘲弄。
郑元和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向了衙门最深处的崇文殿偏殿。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陈年老鼠屎和发霉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破烂竹简。
角落的一张瘸腿桌子后,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吏正用一本残破的《礼记》盖着脸,睡得呼噜震天响。
郑元和走到桌前,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叩、叩。
老吏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抓下脸上的书,揉了揉眼屎:“谁?哪个衙门的?”
“新任礼部观政,郑元和。”
老吏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态度从刚睡醒的惊慌迅速变成了见怪不怪的麻木。
“哦,郑大人啊。您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别嫌脏,这地方三年没拨过扫把了。”老吏打了个哈欠,又准备把书往脸上盖。
“我在这办公。”郑元和看了看四周连一把完整椅子都没有的屋子,“上一任在这里办公的同僚呢?”
老吏的动作顿住了。他把书扔在桌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讳莫如深:“前任?郑大人,这地方俗称‘绝户殿’。上一位坐在这里的大人,因为查南边的账,前年就被调去岭南数瘴气了。上上任,回乡探亲路上遇到了水匪。这地方,不走活人的。”
郑元和看着老吏那双透着死气的眼睛,脑海中的数据面板快速滚动。他确认了沈阶的底线:物理隔离,精神绞杀。把他关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待的孤岛上,让他自动崩溃。
但他没打算顺着这套规矩玩。
郑元和转身走出偏殿,顺着长廊来到了中书房的门外。这里是礼部运转的枢纽,所有的岁出账目和日常公文都在这里流转。
他刚要跨进门槛,一个穿着绿袍、身材微胖的官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像一堵软墙一样挡在了门口。
“哎哟,郑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是礼部主事,雷崇道。
“雷大人。”郑元和语气平淡,“我来调阅今年的常规岁出底卷。既然在礼部观政,总得先熟悉六部的流水。”
“这……”雷崇道露出一个极度为难的表情,眉头都快挤到一块儿了,“郑大人,真是不巧。按大唐礼部公文管理第三条第七款,调阅岁出底卷,需要尚书大人的朱批手令。您有手令吗?”
“尚书大人半个时辰前刚吩咐我温书静心,未曾赐下手令。”
“那就是了!”雷崇道一拍大腿,“没有手令,下官不敢坏了规矩啊。要不,您去向尚书大人请个条子?”
“尚书大人正在批红,不便打扰。”郑元和看着雷崇道的眼睛,“那上一季的陈年旧账呢?按规制,陈账不需手令,只需主事过目即可。”
雷崇道眼皮微微一跳,显然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连这种犄角旮旯的规矩都知道。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哎呀,郑大人,您有所不知。上一季的陈账,前几天刚送去库房封存了。这进了库房的东西,要提出来,得填‘甲字号’申领单。这单子呢,又得等中书省的批复。您看这流程繁琐的……”
严丝合缝的繁文缛节。
雷崇道用最合规的借口,把郑元和与所有的公文信息彻底隔离。
郑元和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笑脸,点了点头:“好。公文需要流程,我理解。那我领些日常的办公用具,纸墨笔砚,外加一盆炭火,偏殿太潮了。”
他没有继续纠缠,直接退了一步。
“纸墨啊……”雷崇道搓了搓手,“这就更不凑巧了。昨晚库房闹了耗子,把新进的藤纸全给咬烂了,一匣子徽墨也让雨水渗进去泡发了。现在库房里是连一张能写字的纸都找不出来。”
“那炭火呢?”郑元和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郑大人,这就更难办了。”雷崇道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按礼部规制,只有郎中以上的品级,才配在公廨里生红泥炭炉。您一个观政的破阵阶,偏殿配炭,那是僭越。下官要是给了您,那是害了您啊!”
说完,雷崇道根本不给郑元和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头冲着院子里的几个小吏招了招手。
“去!去崇文偏殿!”雷崇道拔高了嗓门,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把里面上一任违规留下的那个破炭盆,还有那个喝剩的残茶罐子,全都给我撤走!别脏了郑大人的眼!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几个小吏立刻拎着扫帚和簸箕,像得了军令一样冲进偏殿,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们拿着一个豁口的铁炭盆和一个生了霉的粗瓷茶罐走了出来,屋子里连一口喝水的杯子都没剩下。
雷崇道转过头,再次挂上那副油腻的笑容:“郑大人,您看,都清理干净了。您进去温书吧,绝对清静。”
郑元和站在原地。
他看着雷崇道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了看远处游廊里那些假装看风景、实则在看笑话的官员。
既然礼部的规矩不给留活路,那我只能用外面的规矩来办公了。
郑元和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那间被彻底搬空的偏殿。
门没关。
屋子里连最后一点陈年的茶香味都被抽干了。穿堂风从破裂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热,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兜了一圈后,却只透出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