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杀?”

郑元和把手里那根绑着血衣的竹竿往青砖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按《唐律疏议》,聚众冲击衙署确实是死罪。但前提是,这里得是个办公的衙门。”

他甩了甩手心里的血。

“李司业,你门外贴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学苑‘内部自查’。”

“既然是内部自查,那就是学塾内务。你让私兵在学塾里对学子拔刀,这算什么?校园斗殴?还是黑帮抢地盘?”

李敬业被这套偷换概念的逻辑噎得眼皮直跳。

他指着郑元和,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强词夺理!你这是谋逆!”

但涌进来的数千群众和学子不吃他这一套。

人潮迅速散开,把讲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视线,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死死盯在李敬业身上,这种近距离围观彻底剥夺了权力在密室里的神秘感。

“既然门都拆了,大家也都在。”

郑元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到公案前。

“那这场内部自查,就不妨开个公开听证会。”

他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帛。

布帛边缘被血浸成了暗黑色,那是铁非劫死前用命塞进砖缝里的东西。

啪。

郑元和把布帛拍在桌上。

“诸位闻闻。”

“这上面,是极品羊肉常年熏蒸出来的苏合香。”

郑元和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味儿,长安城里吃糠咽菜的军汉这辈子都闻不着。只有高昌国的权贵,才用得起这玩意儿去膻味。”

他转头,盯着李敬业的眼睛。

“李司业,你用大唐的官印,调动带着高昌香水味的死士去平康坊杀人。这属于什么?跨国劳务输出?”

李敬业下颚骨紧绷。

他强撑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一派胡言!随便拿块破布染点香料,就敢诬陷朝廷命官?”

他冷笑一声,试图找回主场优势。

“本官今天就算把你乱棍打死,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不认布?”

郑元和也笑了。

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出SWOT面板,代表李敬业的弱点区块正在疯狂闪烁。

“那我们认认账。”

他手腕一翻,从怀里扯出另一卷厚厚的纸。

那是沈惊蛰用命保下来的底卷,加上他在金钩坊盘算出的饭堂采购流水。

郑元和把纸铺开。

现代审计逻辑,在这一刻降维打击。

“上个月初三,讲堂修缮,按京兆府的物料过所,应该采购了三百根上等楠木。”

“但这批木头,根本没进城门的检校记录。”

郑元和的手指在账面上重重一划。

“而同一天,西市的波斯邸,正好进了一批‘特殊药材’。”

“这批药材的入库运费,和那三百根木头的差价,连一文钱都差不离。”

他抬起头,语气像在宣判。

“这本账上的每一文钱,都沾着寒门学子的血!”

“你拿大唐科举的经费,去平了高昌国在长安的地下暗账。然后把科举考题当做回扣,送给了他们。”

“这资金闭环做得挺漂亮。放到我们那儿,高低得判个无期。”

李敬业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但他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只要没活口,这账就是一堆废纸。

“荒谬!”

李敬业猛地一拍桌子,利用自己常年积威的嗓门压制。

“账单全是你凭空伪造的!沈惊蛰那贼子畏罪自杀,你现在死无对证,凭什么在这里狗吠!”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

那里缩着一个穿着官服的老头,正拼命把自己往柱子阴影里藏。

“冯老!你来说!”

李敬业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账目是不是假的?你掌管学苑文书,你给这暴徒定罪!”

郑元和看着李敬业那副垂死挣扎的嘴脸。

“死无对证?”

他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施法。

“既然你觉得人死了,那就让活人出来聊聊。”

他转身,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平康坊的暗卫,推着那辆散发着恶臭的粪车走了进来。

咔哒。

暗格的木板被一脚踹开。

一坨黄黑相间、浑身发抖的肉球,从里面滚了出来。

全场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钱三两连滚带爬地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敬业看到这块活肉的瞬间,瞳孔急剧收缩,眼底爆发出极其阴狠的凶光。

这是一种上位者对底层工具的天然压制。

潜台词就是:你敢开口,你全家都得死。

钱三两趴在地上,浑身肥肉剧烈哆嗦。

他看看李敬业吃人的眼神。

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郑元和。

郑元和没逼他,只是抬起脚,在旁边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那血,是沈惊蛰的。

钱三两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柴房里那具被捅成马蜂窝的尸体。

“我……我说!”

生存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对强权的敬畏。

钱三两崩溃地用头磕地。

“账本的密码用的是千字文的反切!每一笔修缮款的尾数,对应的都是西市飞钱商铺的暗号!”

“只要拿着我腰带里那把贴身钥匙,去波斯邸查他们的过桥底单,一查一个准!”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细节吐了个干干净净。

“是他!是李司业让我做的假账!我不做他就要把我扔井里!”

全场死寂。

证据链死死闭合,连最细微的狡辩空间都被碾得粉碎。

李敬业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但他还不甘心。

“你这贱民!你敢攀咬朝廷命官!我杀了你!”

他拔出旁边兵器架上的一把长剑,发了疯一样朝钱三两扑过去。

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愤怒的人群用几根长棍狠狠砸在膝盖弯上。

扑通。

高高在上的国子监司业,狗吃屎一样跪在了一地狼藉中。

郑元和没有再看他。

他径直走到躲在柱子后面的冯慎微面前。

冯慎微翻着白眼,腿一软,熟练地准备施展官场老吏的保命绝技——装晕。

郑元和一把揪住他的官服后领,硬生生把他提溜了起来。

脸对脸。

“冯主簿,别急着睡。”

郑元和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你家住长安外郭长兴坊三巷左手第二家。大门上挂着两个破灯笼。”

“你孙子明天该去太学走关系旁听了吧?”

冯慎微的白眼瞬间归位,老脸吓得惨白。

“按大唐律的连带渎职条款。”

郑元和指了指地上的李敬业。

“你今天只要敢闭眼,这包庇泄题的屎盆子,就全扣你头上。你猜,李敬业进去后,他背后的人,会不会让你全家在长兴坊人间蒸发?”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冯慎微裤裆一热,直接尿了。

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学苑裁决的官方大印。

砰。

狠狠砸在定

谳的罪状文书上。

鲜红的印泥,像一朵终于盛开的血花。

李敬业彻底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主观视网膜上。

一行金色的字迹悄然浮现:

【危机解除。完成学苑期试炼。晋升微木阶上舍魁首。】

郑元和没有理会这虚无的头衔。

他蹲下身,在一片欢呼声中,冷着脸翻阅钱三两交出来的那本完整黑账。

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脑海里的现代推演模型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账面资金,在这里出现了极其恐怖的断层。

李敬业通过高昌人洗出来的钱,有整整三成在账面上凭空消失了。

去向的终点。

不是国子监的后厨,也不是李敬业的私库。

而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官署。

“这老东西,最多算个收发室看大门的。”

郑元和捏紧了账本,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在这看似清朗的胜利背后。

一个更庞大、更深不见底的权力渊薮,正张开血盆大口,安静地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