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的野狗今晚连个屁都不敢放。
郑元和站在一堆破箩筐和泔水桶中间,看着那个缩在烂菜叶子底下的活物。
钱三两。
这位金钩坊的前任账房总管,现在抖得像个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素丸子。
半个时辰前,他刚从那间满是残肢断臂的柴房里爬出来。那群戴着竹斗笠的隐月刺客,切活人就像切豆腐一样的画面,已经彻底把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砸了个稀烂。
“别……别杀我!”
看到郑元和的靴子停在面前,钱三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郑公子!郑爷!我什么都不干了!你放我走!李司业说了,只要我把你们卖了,把账本交回去,他给我留条活路!”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长满青苔的砖墙。
郑元和没说话。
他只是侧了侧身子。
两个平康坊的暗卫,面无表情地拖着一具盖着破席子的尸体走了过来。
席子掀开。
是沈惊蛰。
身上的刀口密密麻麻,像一张被顽童用剪刀绞烂的破纸。最致命的一刀直接开了膛,肠子胡乱塞在肚皮底下,血早就流干了,呈现出一种让人作呕的灰败色。
钱三两的尖叫声像被一刀砍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就是他给的活路。”
郑元和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沈惊蛰旁边一块染血的砖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钱三两。
“你是个算账的,咱们就来算算账。”
郑元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三两的鼓膜上。
“在现代博弈论里,这叫囚徒困境,但在长安城,这叫投名状黑洞。李敬业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开口,而是他不知道你到底跟多少人开了口。一个活着的知情者,就是他脑袋上的铡刀。”
郑元和蹲下身,抓住钱三两油腻的头发,强迫他看着地上的尸体。
“死人比你更懂怎么闭嘴。沈惊蛰死了,他闭嘴了。你猜,李敬业的刺客现在是在城门口给你铺红地毯,还是在到处找你的脖子,好给你也打个这样的马蜂窝?”
钱三两浑身的肥肉剧烈哆嗦着,他想摇头,但头发被拽着,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所有的侥幸,在惨烈的尸骸和郑元和冰冷的逻辑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我……我听你的!我跟你走!”钱三两崩溃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很好。”
郑元和松开手,嫌弃地在一旁的墙上蹭了蹭手指。
包围网收缩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不远处的坊门方向,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那些穿着巡防营外壳的死士,已经开始封锁街区,进行篦梳式的搜索。
崔晚音站在暗影里,耳朵动了动。
她没看郑元和,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的几个暗卫打了个极其果断的手势。
红妆饵阵。
三个穿着平康坊艳丽舞裙的女子,和两名身形瘦削的暗卫,突然从巷子的另一头窜了出去。
他们故意弄翻了一个卖豆腐的摊子。
木架子倒塌的巨大声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这边!人跑了!”一个暗卫故意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最显眼的方向狂奔。
就像黑夜里点了个大呲花。
那些隐月刺客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无声无息地调转方向,朝着诱饵追了过去。
“走。”崔晚音收回目光,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她知道,那几个人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一成。
主力被引开的空隙只有半柱香。
郑元和转过头,看向巷口停着的一辆推车。
那是一辆收夜香的粪车。
木桶上沾着经年累月的黄色污垢,散发着一股能把苍蝇熏个跟头的恶臭。
“进去。”郑元和指了指粪桶底下的暗格。
钱三两看了一眼,差点把苦胆吐出来:“郑爷,这……这能熏死人啊!”
“你现在的命,就值这桶屎。”
郑元和一脚踹在钱三两的屁股上,直接把他塞进了暗格里,然后顺手抓了一把沾着不明液体的稻草,糊在缝隙处。
盖上盖子,郑元和脱下长衫,披上了一件粗布短打,抓起粪车的手把。
坊门外。
两个国子监的重装私兵正端着长矛,百无聊赖又警惕地守着关卡。
这本该是巡防营的活儿,现在全换成了李敬业的私人武装。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私兵横着长矛挡住了路。
郑元和弓着背,做出一副点头哈腰的苦力模样,压着嗓子:“官爷,收夜香的。天热,这味儿发酵得快,坊正让连夜拉出去肥田。”
私兵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走近了两步。
他手里的长矛刚想去挑那个粪桶的盖子。
郑元和直接抓起旁边那个用来舀粪的长柄木勺,故意在桶沿上磕了一下。
啪叽。
一块黄黑相间的不明物体,精准地溅在了私兵那双锃亮的牛皮靴面上。
“哎哟!官爷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哆嗦!”郑元和赶紧拿着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要去擦。
“滚滚滚!大爷的!离老子远点!”
那私兵恶心得脸都绿了,一脚把郑元和踹开,拼命地在草丛里蹭鞋,“赶紧滚!别在老子面前碍眼!”
粪车吱呀吱呀地推出了坊门。
郑元和面不改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活口保住了。
只要到了明天天亮,带着这坨“证据”直接去御史台或者大理
寺的直递通道,就能把李敬业钉死在耻辱柱上。
但他推着车,绕过半个街区,来到大理寺外街的巷口时,脚步停住了。
前方的直递通道,大门紧闭。
门外,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国子监的护院武僧,手里拿着杀威棒,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肉墙。
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
上面盖着国子监司业的大印:“近日京中流氓作祟,为护学子清明,国子监诸事皆行内部自查,闭门谢客。”
郑元和把手指捏得咔咔响。
李敬业这老匹夫,不仅要杀人灭口,还在物理和法理上同时切断了所有的常规上诉渠道。
他用司业的特权,把国子监变成了一座水泼不进的孤岛。
在这个体制内,他就是规矩本身。
与此同时,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
几声夜猫子的凄厉叫声,在坟头间回荡。
顾悬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常服,手里拿着把豁了口的破铁锹。
这个在鸿胪寺混吃等死、最擅长踢皮球甩锅的老油条,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圆滑和谄媚。
他面前是一个刚刨开的浅坑。
坑里,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乱葬岗看守那里赎回来的沈惊蛰的残尸。
顾悬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铁锹一扔,从腰间解下一个劣质的酒葫芦。
“你小子,就是轴。”
他把烈酒浇在沈惊蛰那张惨白的脸上,“说好了我帮你查当年你爹的账,你非要去给那个姓郑的当出头鸟。”
酒香混着尸臭,在夜风中散开。
顾悬舟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压抑的悲愤。
他伸手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脏兮兮的竹哨。
这东西,他十几年没吹过了。自从他装怂苟在鸿胪寺,就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它了。
顾悬舟把竹哨放在嘴边,腮帮子鼓起,用力吹响。
哨子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能听到的声音。
但在这片漆黑的乱葬岗深处,几座看似荒废已久的坟头,泥土突然诡异地松动了一下。
某种因为阶层固化而彻底绝望、完全不讲武德的极端恐怖结社。
长恨经阁。
被这无声的哨音,在黑暗中悄然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