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那就去借。向最毒的恶龙借。”
郑元和这句话刚说完,胸口突然一阵剧烈起伏。
他强撑着被火熏黑的桌沿,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
然后偏过头。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精准地吐在墙角的破青砖上。
昨夜左肩那道被京兆府衙役粗暴包扎的刀伤,此刻正像烧红的铁签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里世界怨魂因果推演带来的反噬,混合着肉体的失血,让他的视线都在发晃。
血腥味在逼仄的空气里散开。
崔晚音端着一碗泛着黄气的糙米粥,刚走到门口。
脚步停了。
她看着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郑元和那张比宣纸还白的脸。
“这笔高利贷还没借到,你倒先把自己的命给抵押出去了。”
她走过去,把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昨晚拿玉镯去黑市换的。趁热喝。”
郑元和端起缺了个口的粗瓷碗。
温度烫手。
他没吹,直接灌了一大口。
糙米划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沙子般的粗糙感。
“朱雀大街的风暴,只能让官府妥协抓人。”郑元和放下碗,伸手去擦嘴角的血迹,“但这几万人的怒吼,变不出现银。门阀和外邦人退了一步,却反手抽干了我们周围所有的水。”
他指了指窗外。
天刚蒙蒙亮,但外面安静得像个坟场。
没有卖菜的吆喝,没有送水的板车。
“暴力杀不死我们,但没有流动资金,我们会饿死在今天早晨。”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要走!我不待了!”
一个穿着绿裙的乐伎,抱着个灰布包袱,拼命往大门方向撞。
叶南烛死死拽着她的袖子。
“翠姐,外面全是青狼帮的人,你现在出去就是找死!”
“留在这里也是饿死!”绿裙乐伎眼泪糊了一脸,“西市米行连一粒老鼠屎都不卖给我们了!难道真在这里等他们把门砸开吗!”
十几个平素只懂弹琴唱曲的乐伎挤在回廊下。
没人说话。
但那些发抖的肩膀,和死死攥着衣角的发白指节,都在表明她们随时会跟着冲出去。
这是最原始的挤兑。
当生存物资彻底枯竭,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崔晚音冷着脸,从屋里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头。
“哐!”
斧头重重砸在紧闭的院门门栓上。
木屑飞溅。
绿裙乐伎吓得跌坐在地,包袱散开,滚出几件不值钱的旧钗环。
“这扇门,从现在起,谁也不准碰。”崔晚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狼帮在外面守着,就等我们自己乱。你们谁踏出这扇门一步,不用他们动手,我先敲断她的腿。”
铁腕镇压。
但压得住人,压不住绝望。
就在这时,郑元和走出了账房。
他没有看地上的乐伎,而是径直走到回廊的白墙前。
捡起一块没烧透的黑炭。
在墙上画了一道竖线,又画了一道横线。
“郑大哥……”叶南烛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云韶阁现在的账目底盘。”
郑元和用炭笔点着墙面。
“各位,现在是清算盘点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惊恐的女人。
“我们现银为零,物资储备为零,外部供应商全面断供。”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让乐伎们连呼吸都停了。
“但是,”郑元和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我们手里,捏着全长安最值钱的一笔无形资产。”
“无形资产?”叶南烛茫然。
“商誉。”
郑元和在圈里写下这两个字。
“高昌使团被大理寺拘押。明天,全大唐的邸报都会登出这个消息。而把外邦凶手送进大牢的,不是哪位清流御史,而是平康坊这间摇摇欲坠的云韶阁。”
他把炭笔扔在地上。
“我们现在就是长安城最大的戏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只要我们撑过这三天,这块‘硬骨头’的招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那些想看热闹的、想沾光的权贵,都会带着银子排队来敲这扇门。”
他看着地上的绿裙乐伎。
“预期收益,至少五千贯。”
这些包裹着现代财务逻辑的画饼,配上他绝对理智的语调,像一针强心剂。
古代底层的女人们听不懂“无形资产”,但听懂了“全长安都盯着”、“排队送银子”。
那些原本发抖的手,渐渐松开了衣角。
这是一种愿景锚定。
在绝对的饥饿面前,只有更宏大的利益幻象,才能暂时冻结危机。
“砰!”
重物越过高墙,狠狠砸在院子中间的青砖上。
是一只死猫。
黑色的皮毛上沾满泥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墙外传来一阵极其下流的叫骂声。
“云韶阁的贱人们!还没饿死呢?”
“赶紧开门,把那姓郑的书生交出来!”
几个乐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郑元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重新捡起地上的炭笔。
转身,在墙角的阴影里,慢慢画下了一横。
“你又在干什么?”崔晚音走过来,看着那个奇怪的符号。
“记数。”
郑元和又添了一竖。
“他们每骂一轮,我就记一笔。”他看着墙上的痕迹,“半个时辰前,他们骂人的频率是一盏茶一次。现在,变成了两盏茶一次。”
他用手指抹掉一点炭灰。
“他们在外面守了一整夜,也会困。骂声减弱,说明外围轮班的人手正在减少。这种疲惫度,到了未时,会达到极值。”
郑元和转头看向崔晚音。
“那时候,就是防线最松的时候。”
崔晚音眯起眼睛:“你要出去借钱?”
“不仅要借,还要借最大的那一笔。”
未时三刻。
云韶阁后院的废柴房。
崔晚音弯腰,将堆在墙角的一堆发霉的稻草拨开。
用尽力气,撬起了一块极其厚重的青条石。
一股陈年腐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平康坊的地下,比地上的达官显贵还要脏。”崔晚音把一盏快要没油的油灯递给郑元和,“这是废弃了十几年的盲道。从这里往西走,别抬头。”
郑元和接过油灯。
“一旦弄出声音,上面的人随时能把地道砸穿。”
“等我回来。”
郑元和顺着石阶爬了下去。
地道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半蹲着前行。
头顶是一层薄薄的青石板。
郑元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青狼帮帮众粗重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划拳喝酒的叫嚷。
灰尘随着脚步声簌簌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肩膀的血浸透了白布,杀得皮肉一阵阵抽搐。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半个时辰后。
地道到了尽头。
郑元和推回头顶的一块活动木板,翻身爬了上去。
入眼,是一片极其刺目的金碧辉煌。
与云韶阁账房的凄冷相比,这里奢靡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地下金库。
墙壁上嵌着儿臂粗的牛油红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料与白银氧化特有酸涩气味的“铜臭”。
“啪。啪。啪。”
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
正中央的一张紫檀木宽大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正红泥金长裙的女人。
算盘女王商红萼。
她手里托着一把剔透的羊脂玉算盘,指甲上涂着殷红的丹蔻。
“郑公子,你身上的泥腥味,把我的沉水香都冲淡了。”
商红萼红唇微启,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郑元和拍了拍肩膀上的土,随意地拉过一把交椅坐下。
“商老板的鼻子这么灵,想必也闻到了我身上那笔大买卖的味道。”
商红萼手里的算盘停了。
她微微抬眼,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郑元和身上刮了一圈。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一叠厚厚的麻纸,轻飘飘地扔在郑元和脚下。
“买卖?”
她冷笑了一声。
“一个现银归零、门外被地痞围得水泄不通的破落书生,也配跟我谈买卖?”
她指了指地上的纸。
“借据。五百贯过桥资金。”
商红萼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逼了过来。
“作为抵押,我要云韶阁七成的绝对控股权。如果三天内你还不清本息,云韶阁连带里面所有的人——”
她顿了顿。
“包括你这张卖身契,就彻底归我金钩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