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极其粗暴的碎木声在安静的后院炸开。
柴房那扇单
薄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只穿着黑皮靴的大脚直接踹得粉碎。三把未开刃但沉重无比的铁尺,带着令人窒息的破空风声,直接朝着床铺的位置砸了下来。
郑元和没有丝毫停顿。
在木门碎裂的前半秒,他已经一把将那张带着浓重腥味的血书塞进怀里,反手死死扣住崔晚音的手腕,猛地将她连同床上的桑若往地上一拽。
“砰!”
铁尺重重砸在空荡荡的木板床上,木屑横飞,床板当场裂成两半。
“人在床底下!”冲进来的暴徒怒吼,刀锋顺势往下剁。
崔晚音的反应极快。她被拽倒的瞬间,脚尖极其刁钻地往上一勾,直接踢翻了床边生火用的炭盆。
通红的炭火混合着劣质的香灰,瞬间劈头盖脸地糊了最前面那个大汉一脸。
“啊——我的眼睛!”惨叫声极其凄厉。
“走暗门!”
崔晚音低喝一声,没有去看那大汉的惨状,反手推开床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那是云韶阁历代教坊司为了应对官府突击查封,悄悄挖出来的一条盲道。两人架起已经虚弱到几乎昏迷的桑若,像泥鳅一样钻进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夹道。
夹道里弥漫着陈年老鼠屎和刺鼻的霉味,青苔滑腻得让人站不稳。
郑元和用肩膀顶着粗糙的砖墙,机械地往前挪动。他的脑海深处,那道该死的因果推演进度条正在疯狂闪烁着红光,提示着极度危险的物理隔离即将降临。
刚爬出盲道,推开头顶的盖板,便到了前院后厨的柴火堆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焦急地守在一辆装满脏衣服和泔水桶的推车旁。
是叶南烛。
她的衣服在早些时候被京兆府的衙役扯破了几处,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郑大哥!”看到郑元和钻出来,她压低声音,眼圈通红。
“把这个带上。”郑元和从怀里摸出那封还温热的血书,直接塞进叶南烛手里,“混在推车底部的夹层里。从后坊门出去,直接去国子监找赵元一,分发全城。”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二更天还没到。按照长安城的规矩,只要赶在闭门鼓敲响前混出坊门,这封信就能在明天清晨引爆整个长安。
叶南烛用力点头,飞快地把血书塞进鞋底,弯腰刚要去推那辆沉重的泔水车。
突然。
“咚——”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能把地皮震碎的鼓声,从远处的承天门城楼上滚滚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封建皇权意志。
紧接着,整个平康坊四个角的角楼上,同时响起了急促的回应鼓声。
“咚!咚!咚!”
郑元和的瞳孔猛地一缩。
鼓声提前了。
长安城的宵禁闭门鼓,通常在三更敲响,每天雷打不动。今天,足足提前了一个时辰。
“哐当!哗啦啦——”
远处传来坊门重重落锁的巨响,儿臂粗的铁链绞紧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可闻。
青狼帮买通了更鼓手。物理隔离,彻底启动。整个平康坊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连老鼠都钻不出去的铁桶。
叶南烛呆立在原地,推车的手僵住了。
“出不去了……”她喃喃道,眼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一阵极其密集的脚步声从前院穿廊传来,夹杂着彪哥破铜锣般的叫骂。
“把所有门窗钉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郑元和的视网膜上,进度条的红色警告刺痛了他的神经。这是一场降维的围剿。
他转过头,目光像鹰一样扫过狭窄的天井。
角落里,挂着几个巨大的竹编鸽笼。那是教坊司平时用来给各路豪商恩客传递口信用的信鸽。
郑元和快步走过去,一把扯开竹条,抓出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他没有犹豫,直接撕下自己青衫的一角,咬破手指,飞快地画了几个血字,死死绑在鸽子腿上。
“去。”
他双手一托,将信鸽抛向夜空。
鸽子扑腾着翅膀,直冲云霄,眼看就要越过那高耸的青砖坊墙。
黑暗中。
“嗖——”
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速度的破空声响起。
那只鸽子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啪”地一声摔在天井的青砖上,血花四溅。
一根黑色的军用硬弩箭,精准地贯穿了鸽子的胸腔。箭羽还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天井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处有弓箭手。不仅是封锁,更是随时准备灭口的绝杀。
崔晚音看着地上那只插着箭的死鸽子,眼角的泪痣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极其苍白。
“正规军的制式硬弩。青狼帮那群只配拿铁尺的地头蛇,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财力搞到这东西。”
她转头看向郑元和,声音极度压抑。
“郑公子,你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外面的弓箭手,是冲着让我们全死在这儿来的。”
郑元和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箭簇。外邦资本出钱、青狼帮暴力清场、军方硬弩封锁高空。
这套逻辑闭环极其完美。只要把坊墙一锁,把人一杀,明天太阳升起,这里就只会是“教坊司不慎走水,烧死几个贱籍乐伎”的治安小事故。
物理投递瘫痪了。
郑元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泥土。
“实体出不去。”他的声音出奇的冷静,没有丝毫慌乱,“那就用没有实体的。”
他转过身,目光顺着云韶阁那错落有致的飞檐,一寸寸往上,最终停在了三层楼高的最高处。
“崔晚音。把所有能喘气的乐伎,全给我叫起来。”
“你疯了?”崔晚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那是望月阁,整个平康坊最高的地方。四面透风,全是活靶子!”
“它够高,高过外围的坊墙。”
郑元和盯着崔晚音的眼睛,语气里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去。带上楼里最大的那面牛皮建鼓。一炷香内不上楼,我们全部被瓮中捉鳖。上楼,我保你们名留青史。”
崔晚音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后厢房。
一楼大堂已经被火把照得通明。
彪哥拎着带血的横刀,一脚踹开后厨的门,却只看到一辆孤零零的泔水车。
“人呢?见鬼了?”
“彪哥,顶楼有动静!”一个小弟指着上面喊道。
彪哥抬头。
三层高阁之上,不知何时点起了十几盏极其刺眼的巨大红灯笼。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极了指路的明灯。
几十个穿着单薄裙衫的乐伎,紧紧靠在一起,像一群在寒风中发抖的鸽子。
郑元和站在最前面。他的旁边,是崔晚音和一面足有两人高的重型牛皮建鼓。
“操!”彪哥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想喊人!放箭!射死这群贱货!”
“彪哥,太高了!”旁边的小弟急得直跳脚,“咱们的弓射不穿那么厚的雕花窗棂,弩手在外面坊墙上,角度不对,根本射不到楼顶!”
彪哥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扫了一眼堆在底楼柱子旁的一捆捆干柴和用来点长明灯的桐油桶。
“点火!烧阁!”彪哥咆哮着,“把这群贱货熏下来!老子看她们能在上面扛多久!”
火把直接被扔进了桐油里。
“轰”的一声闷响。
熊熊烈火瞬间从底楼窜起,火舌像毒蛇一样舔舐着干枯的木制楼梯,浓烟夹杂着热浪,滚滚而上。
高阁上。
刺鼻的浓烟已经开始顺着地板缝隙往上钻。
乐伎们剧烈地咳嗽着,有人吓得瘫倒在地,捂着脸痛哭出声。对于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来说,这种场面足以击穿她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郑元和没有去安慰任何一个人。
他直接上前一步,从架子上抄起两根粗壮的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牛皮建鼓上。
沉闷的鼓声如同惊雷。
直接穿透了滚滚浓烟,震碎了被大火烧得劈啪作响的夜空。
“崔晚音!”郑元和厉喝,“唱!”
崔晚音咬破了嘴唇。她看着底下的火海,一把扯散了平时精心盘起的繁复发髻。
她没有拿琵琶,直接大步走到高阁最边缘,迎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浓烟,双手抓着栏杆,张开了嘴。
这不是风月场里取悦恩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嘶吼。
“景云三年——四月初九——!”
崔晚音极具穿透力的高音,配合着郑元和狂暴的鼓点,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劈开了平康坊沉闷的夜。
紧接着,几十个乐伎在鼓声的带动下,同时跟着嘶吼出声。
“外邦使团!夜入平康!”
“凌辱大唐良家!视我如猪狗!”
凄厉的唱词,被高空的夜风一吹,瞬间越过了高耸的坊墙,毫无阻碍地向着四面八方的外郭坊市席卷而去。
音波。这是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唯一无法被物理门锁阻断的信息洪流。
彪哥在下面听得头皮发麻。
这声音太大了。大到足以把整个长安城外郭的几十万学子和百姓从梦里惊醒。
“上!都他妈给老子爬上去!割了她们的喉咙!”彪哥急眼了,举着刀带头往着火的楼梯上冲。
木质楼梯被烧得“咔咔”作响。
郑元和扔下鼓槌,转头看了一眼还在疯狂传唱的乐伎,转身走向狭窄的顶层楼梯口。
这是一个只能容纳两人并排上下的死角。
郑元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烧断了半截、顶端带着粗糙木刺的粗实木门杠。他是个文弱书生,但在现代管理学里,他懂得如何计算最有效的防守截面。
第一个暴徒冲上了拐角。
明晃晃的横刀带着风声,直接劈向郑元和的脑袋。
郑元和没有躲闪。他双手死死握着门杠,用一种极其别扭但绝对受力的姿势,借助腰部的力量,猛地往前一顶。
“噗!”
粗糙的木刺直接捅进了暴徒没有甲胄保护的锁骨窝。
暴徒惨叫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两步,带着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楼梯。
但郑元和的虎口也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木杠流淌。
第二把刀紧跟着劈了上来,速度极快。
这一次,郑元和没能完全躲开。
冰冷的刀锋擦过他的左肩,瞬间劈开青衫,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钻心。
郑元和咬着牙,死死抵住楼梯口,一步不退。
背后,建鼓轰鸣,乐伎们的唱词凄厉如血。底下的熊熊烈火已经烧到了二层,把所有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坊墙能锁住人,锁不住大唐千万人的耳朵。
但这火海和乱刀,正把他们逼入最后的生死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