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浆裹挟着生锈的铁片,在长安外郭的废墟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赫连千山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经阁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可他的重甲前锋并没有像计划中那样碾平一切。

“变阵!鱼鳞阵,左翼压上去,挡住巷口!”赫连千山扯着嗓子大吼。

指令传达下去了,一百多名重甲亲卫举起玄铁大盾,试图在街道废墟间卡死阵型。

但在他们刚刚完成盾墙咬合的瞬间。

从他们视线完全被遮挡的侧后方盲区里,一条被烧毁的木楼走廊下,突然冒出一排冷光。

燕流霜带着两千名边军精锐,像一群没有声音的野狼,精准地踩在了重甲阵型转身时的那个半步空隙上。那是沙盘盲音传导给她的绝对死角。

“噗嗤。”

长刀顺着盾牌底部的泥沼缝隙斜撩上去,直接切断了重甲兵毫无防护的脚踝。

惨叫声刚起,燕军已经从缺口灌了进去。他们根本不和玄铁重甲硬碰硬,而是两人一组,专门挑那些因为地面坑洼而失去重心的甲士,拿短刀顺着腋下和脖颈的甲片接缝往里捅。

赫连千山瞪大了眼睛。他引以为傲的铁桶履带阵,在这群泥腿子面前就像是一张处处漏风的烂纸。

“这不可能!他们怎么知道右后方有暗沟!”赫连千山歇斯底里地咆哮,手里的大刀胡乱挥舞,“后军补位!”

然而每一次他试图收缩防线,燕军都会提前半拍散开,像水流一样绕过最硬的铁板,然后极其毒辣地切断他们与其他队列的联络点。

宏观算力面前,这种靠本能和经验堆砌的古典变阵,笨拙得就像是小儿涂鸦。

三里外的中军大帐。

王凛阙死死盯着面前的沙盘,手里的令旗已经被捏断了木柄。

“蓝旗怎么不摇了!前锋的鼓点呢?”他猛地转头,冲着传令官吼道。

传令官满脸是泥,跪在地上直哆嗦:“相爷……断了。赫连将军的令旗兵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贼军抹了脖子。前后三波传令骑兵,刚出巷子就被绊马索切了腿。”

王凛阙的呼吸乱了。他试图把代表各军的木筹重新排列,却惊恐地发现,整个前锋阵营的调度已经被彻底物理切断。他现在就是一个瞎子,只能听着几里外传来的惨叫声干着急。

“相爷!”

军帐厚重的帘子被掀开,几名穿着华贵皮裘的五姓门阀监军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外围被燕军包了!粮道全断了!”裴伽罗的堂叔已经没了先前的傲慢,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赫连的重甲要是填在那个坑里,我们就全完了!得撤,立刻抛弃辎重退回太原!”

“放屁!”王凛阙一把掀翻了沙盘,红着眼盯着那群监军,“现在撤就是把后背让给燕贼砍!禁军一退,你们五姓七家的牌坊立刻就得倒!”

帐篷里瞬间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老爷们,此刻为了争夺几辆逃跑的马车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外围的绝境,远比中军的恐慌更加惨烈。

赫连千山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身边的重甲亲卫已经被分割成了七八个孤岛,脚下是不断下陷的剧毒泥沼。

“跟我冲出去!”他一夹马腹,试图用战马的冲量撞开正前方的流民封锁线。

正前方,曲南星从脏水洼里爬了起来。

她左手断了两根手指,伤口裹着渗血的破布。烧得滚烫的额头让她看东西都有重影,但她的眼神却像饿极了的鬣狗。

“铁鳞营,拒马!”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没有任何军阵训练,只是本能地抓起手里的生锈长矛、断头锄头,甚至是拆下来的破门板,死死顶在了烂泥里。

重甲战马狂奔而至。

最前面的三个流民直接被马胸前撞飞,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但剩下的流民没有退。他们用肩膀扛住门板,把长短不一的木刺和铁片,硬生生塞进了战马的马腿间,塞进了重甲步兵沉重的履带缝隙里。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赫连千山的战马踩进了一个被流民用血肉填平的泥坑,前腿“咔嚓”一声折断。

庞大的惯性将赫连千山直接从马背上甩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几十斤重的玄铁甲在平时是无敌的防御,但在这种烂泥地里,就成了一口吸水的棺材。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踩着草鞋的脚重重地踏在了他的面甲上。

曲南星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他,右手的断刀狠狠卡进他面甲的缝隙里。

流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用石头砸他盔甲的关节,有人用锄头去撬他的护心镜,更多的人是用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和腿。

“滚开!你们这些贱民!我是世家将门!”赫连千山在烂泥里剧烈地扭动着,声音从不可一世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叫,“不讲规矩!这算什么打法!”

“去你娘的规矩。”

曲南星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柄,照着他头盔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赫连千山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头盔被打得偏向一侧,只剩下如同烂泥般的抽搐。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重甲屠夫,此刻连一只落水狗都不如。

前锋彻底覆灭的死寂,顺着夜风,一点点爬上了王凛阙那座正在激烈内讧的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