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达万斤的血封主闸带着令人牙酸的隆隆摩擦声,在浑浊的死水中缓缓下压。

剧毒腐水顺着塌陷的水道前锋漫了过来,水温滚烫,触碰到残破的青石砖便腾起刺鼻的白烟。骨青瞳捂着左腹翻卷的伤口,暗红色的血丝在浑水中迅速飘散。

对面凹陷的盲区边缘,剩余的七八名太渊学宫暗探停在原地。他们不敢贸然蹚入沸腾的毒水,只是死死端着机括重弩,借着琉璃目罩上的幽光锁定了骨青瞳的位置。

只要闸门落下,流民必死无疑。

骨青瞳却没有退。他深吸了一口混着硫磺味的水汽,反手丢开短刀。满是老茧的双手猛然刺入身旁淤泥深处,精准地扣住了一根被泥沙掩埋的巨型铁环。

那是水网废弃前,历代夜叉用来清理大型沉尸的“同归于尽”枢纽。

“咔哒。”

水下传出沉闷的机簧咬合声。暗探首领察觉不对,刚要打手势后撤,骨青瞳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环拉到底。

整个水道的底部石板轰然开裂,积攒了百年的淤泥与刚刚倒灌进来的高浓度剧毒腐水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漩涡。水流的拉扯力极大,最前面的三名精锐暗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漩涡吸入沸腾的酸液中,皮甲熔化,骨肉在几息之间消融成白沫。

“撤!”暗探首领在水下拼命打着手势,拼命向后方的高处游去。

但骨青瞳没有给他们机会。他借着漩涡的边缘冲力,像一截枯木般狠狠撞向正在闭合的血封主闸。

万斤生铁闸门已经压到了距离地面只剩半人高的位置,沉重的齿轮正在做最后的物理咬合。骨青瞳的肩膀卡进齿轮缝隙,他那副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早已白化、呈现出诡异钙质形态的残躯,成了最坚硬的卡榫。

“咯——吱——”

巨大的机械闭合力压在骨青瞳的骨骼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在水中回荡。骨刺刺穿了他的皮肉,但他死死撑着双臂,任凭剧毒的水位漫过胸口,硬生生将下坠的闸门停顿在半空。

一道不到两尺宽的狭窄生路,在闸门底下成型。

曲南星抱着防腐铁木田契匣,拼命在泥水中向前爬。腐水燎烂了她的脚踝,她连头都不敢回,顺着骨青瞳撑出的那道缝隙,硬生生挤了过去。

身后传来暗探被毒水吞噬的沉闷挣扎声。随后是一声沉重的铁块下砸声——骨青瞳的骨骼终于承受不住万斤重压,彻底粉碎。

沉重的闸门砸在青石板上,掀起一片浑浊的水波。

长安长恨经阁,闷热如坟场的黑暗中。

完全丧失听觉和大部分触觉的郑元和躺在石板上。没有呼吸声,没有脉搏的震动,他仿佛一尊风干的皮囊。突然,他的眼角缓慢地渗出了一滴粘稠的暗红液体。

崔晚音跪在他身侧,用布条小心翼翼地擦去那道血痕,手指微微发着抖。她知道,外界一定有什么极其惨烈的东西,替这个男人挡下了死劫。

地下排污口尽头。

曲南星顺着倾斜的陶土管往上爬,头顶已经能看到地表废墟微弱的光亮。水网的毒水涨得很快,淹没到她的膝盖。

她将怀里的田契匣往上一托,试图将其塞出铁栅栏的缝隙。

匣子却死死卡在了两根严重生锈变形的铁棍之间。

她用力拽了两下,铁棍纹丝不动,匣子的边缘被卡得死紧。下方的毒水已经漫到了腰部,皮肤泛起成片的红斑和水泡。再拖延半刻,她就会被融化在这条管道里。

曲南星急促地喘息着,从腰间拔出那把豁口的匕首。

她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自己卡在铁棍和木匣之间作为缓冲的左手。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刀刃抵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根部,咬紧牙关,用力向下切去。

粗钝的刀刃切开皮肉,锉过指骨。曲南星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刀柄在泥水中打滑。她索性用手掌根部重重砸在刀背上。

两根断指落入下方的黑水中。

借着骨肉分离腾出的毫厘空间,她猛地将铁匣抠了出来。钻心的剧痛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她从管壁上抓起一把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死死糊在喷血的断口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顶部的井盖,翻滚到了地表的烂泥里。

这是一处位于长安城墙外郭的废墟。

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焦糊味。十几步外,一处被烧塌的半截戏台上方,檀轻辞正披头散发地站着。

她身上那件华贵的太渊学宫儒衫早已变成碎布条。她挥舞着一条带血的木棍,对着下方跪坐的数百名流民嘶吼。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你们以为跟着那个逆贼砸烂了几块牌坊,就能翻身做主?名教的规矩,那是天定的!生在泥里,这辈子、下辈子都得在泥里!”

下方,被缴了械的长安铁鳞营残部挤在残砖断瓦间。他们双手被草绳反绑,身上全是血污和烂泥。

没有人反驳。

流民们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如果檀轻辞稍微清醒一点,就会发现那几百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敬畏。那是极度压抑的、看着将死之人的冰冷。

曲南星趴在阴影里,将铁匣死死压在胸腹之下,呼吸压到最微弱的状态。

一双镶着金线的云纹软靴停在了她面前。

曲南星握紧了匕首。

“把刀收起来,你的血腥味连三条街外的狗都能闻到。”

头顶传来女人刻薄冷冽的声音。

曲南星抬起头,看到了裴伽罗。这位世家嫡女穿着一身极尽奢华的蜀锦长裙,手里握着一根镶嵌着南珠的马鞭,身后停着一辆挂着裴氏族徽的宽大马车。

裴伽罗看了一眼曲南星用烂泥裹着的断手,又看了一眼那个散发着防腐木气味的铁匣,眼神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拖上车,塞进底座的暗格。动作快点,别弄脏了我的波斯地毯。”裴伽罗冷着脸,对身旁的两个心腹丫鬟吩咐。

丫鬟粗暴地将曲南星架起,几乎是硬塞进了马车座位下方的逼仄夹层。

裴伽罗踩着脚踏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废墟的烂泥,朝着京畿外围的最后一道城关驶去。

车厢里,名贵的熏香和檀木味掩盖了曲南星身上的下水道恶臭。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

城关外,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数千名全副武装的门阀联军甲士封锁了官道。

“停车!例行盘查!”

一名披着明光铠的守关将领走上前来,长戟“砰”地一声横在马匹前方。

裴伽罗端坐在车厢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她知道,只要车帘被掀开一半,那个满身是血的流民和郑元和的底单就会彻底见光,整个裴氏也会因为她这个内鬼而万劫不复。

将领走到车厢前,鼻子用力耸动了两下。

“裴小姐,末将得罪了。今夜全城戒严,上面有死令,任何人出城,必须见底。”将领的手已经搭上了丝绸车帘,眼神里透着狐疑,“车里,似乎有生血的味道。”

车帘纹丝不动。

“铮——”

将领拔出半截腰刀,刀背挑向帘布。

“啪!”

车帘猛地被掀开,伴随着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

一根南珠马鞭精准地抽在将领的脸颊上。倒刺划破了将领的头盔束带,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印。

将领捂着脸惨叫一声,连退三步,周围的甲士瞬间拔刀,长矛齐刷刷对准了车厢。

裴伽罗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把玩着那根沾血的马鞭。她甚至没有看那些长矛,只是用一种看牲畜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名将领。

“我刚在太常寺外围监斩了三个不长眼的奴才,溅了点血怎么了?”裴伽罗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掀我的车帘?”

将领咬着牙,满脸涨红:“末将……末将也是奉了王相的死令……”

“王凛阙的死令?”裴伽罗冷笑一声,将马鞭重重砸在车辕上,“你现在就可以掀开这道帘子。但你看清楚上面的族徽。”

她指着车厢顶部那面巨大的裴氏金线旗。

“你掀开车帘,就是向整个裴氏宣战。你信不信,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的宗族老小,全都会在裴家的矿场里被剥皮实草?”

将领僵在原地,脸上的血一滴滴砸在铠甲上。他在权衡。世家的权势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就算今晚他查出了什么,裴氏为了脸面,也会抢在王相发赏之前把他全家碾死。

这笔账,太亏了。

将领咽了口唾沫,最终缓缓收刀入鞘,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末将……眼瞎。放行!”

挡路的长戟撤开。

车夫一抖缰绳,马匹扬起蹄子。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马车冲出城关,向着荒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