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南星重重地摔进齐膝深的地下脏水里。

肩膀上的血窟窿被充满腐败物的污水一激,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往上钻。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抹去脸上的污水,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周围的处境。

这是一条被彻底封死的死胡同。

废弃的排污管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唯一能通向长恨经阁的,是头顶斜上方那道被生锈铁链锁死的水闸。不久前刚刚砸通的暗河水脉,就是顺着水闸的缝隙倒灌进堡垒的。

那是

里面那个人活下去的唯一命脉。

身后的管道里,传来了令人窒息的金属回音。

沉重的铁靴踩在水底,发出规律的闷响。

赫连千山的重甲先锋,顺着血迹追进了下水道。

“退不了了。”

曲南星靠在长满绿苔的砖壁上。

决不能让重甲兵顺着这条路摸过去,截断最后的水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常年淤积在下水道死角的沼气。

曲南星将装有均田契约的防腐铁木田契匣用布条死死绑在胸前。她高高举起手里的火折子。

只要吹亮那点火星,整条密闭的通道就会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同归于尽。

剩下的十几个流民没有退缩,他们安静地散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通道前方,为曲南星争取这最后的拔盖时间。

黑暗的另一端。

几支防风火把照亮了浑浊的水面。

重甲先锋在狭窄的管道里根本不需要考虑阵型。

厚重的装甲赋予了他们绝对的安全感。带队的校尉举着火把,水面上漂浮的绿苔和垃圾被他的铁靴粗暴地踢开。

赫连千山下的死命令是斩草除根。

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校尉完全无视了地下环境中潜藏的危险。

这里的水位原本只到脚踝,但现在却深及膝盖,水流也变得异常湍急。重甲兵仗着自身两百多斤的重量,无视了水下暗流流速的诡异变化,强行趟水推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步。

八步。

曲南星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令人作呕的沼气。

她拔开盖子,鼓起腮帮子,正准备吹亮火折子。

一只苍白、布满细碎伤痕的手,从齐腰深的暗水里无声无息地伸出。

两根带着泥垢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火折子的顶端。

那点微弱的火星,被两根指头强行掐灭。

曲南星眼皮一跳。

骨青瞳的脸从黑色的水面上浮现出来。

她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在黑暗中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她的肺部因为刚才在水下剧烈的劳作,发出轻微的拉风箱声。

那双标志性的竖瞳,在微光中冷冷地盯着曲南星。

骨青瞳没有说话。

她只是做了一个简短的战术手势。

手指先是指了指前方三步外的水面,然后用力向下一切。

曲南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那里,水底的暗流正绕着一根腐朽的支撑木打转。那是一处水流视线的盲区。

重甲兵的火光已经映亮了通道的转角。

骨青瞳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像一条畸形的鱼,重新潜入水下。

她贴着水底滑腻的淤泥滑行。

来到那根支撑木前。

上面传来的水波震动越来越大,重甲先锋已经踏入了这个区域。

骨青瞳抽出手里那半截凿破暗河的铁钎,对准腐朽木质最脆弱的纹理,借着水底的暗流,用肩膀的重量狠狠一别。

“咔嚓。”

木头断裂的闷响被重甲涉水的声音完全掩盖。

水底原本勉强维系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长满绿苔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废弃水闸下方,那片常年淤积着剧毒物质的泥沼,因为失去了支撑木的阻隔,彻底暴露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重甲先锋刚迈出沉重的一步。

脚下原本坚实的砖底突然消失。

两百多斤的铠甲加上他自身的重量,瞬间将他整个人拽进了黑色的泥沼中。

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腐殖质和剧毒的污泥,顺着铠甲的缝隙疯狂地倒灌进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狭窄的下水道里回荡。

走在后面的重甲兵下意识想伸手去拉,结果被自身的重量一带,脚下的泥层崩塌,连带着一起跌了进去。

转眼间,七八具沉甸甸的铁罐头深陷泥沼。

他们越是挣扎,往下陷的速度就越快。刺鼻的气泡不断从黑水底冒出。

引以为傲的装甲,此刻成了催命的枷锁。

赫连千山的推进死令,在这片最底层的恶臭泥沼前,变成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笑话。

同一时间。

重叠维度的里世界。

郑元和的意识被那股浩瀚的雷霆死死钉在原地。

这不是现世中能看到的自然闪电,而是历史修正意志具象化出来的纯粹精神绞杀。

暗紫色的雷云在虚无中翻滚。

无数条粗壮的雷电锁链从云端垂下,像带有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郑元和意识的虚影上。

那是天道对试图降维干涉者的终极惩罚。

郑元和没有退缩。

他试图将算力提升到极限,硬抗这股碾压。

他的脑海中,那个一直陪伴他、代表着现代文明降维优势的淡蓝色光幕浮现出来。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推演面板。

上面曾经精准地绘制着每一次政治危机的SWOT分析图,连接着每一个政敌的利益关联线和责任矩阵。

这是他能够在这个封建时代杀伐决断的底气。

但现在。

一道暴虐的精神雷霆直劈而下,狠狠砸在面板上。

没有任何防御效果。

“咔。”

第一道裂纹在蓝色的光幕上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整个现代管理学面板,在天道绝对的体量碾压前,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寸寸崩裂。

那些代表着逻辑、数据和理性的符号,被彻底粉碎。

碎片化为无数扭曲的阴影,发出凄厉的嘶吼,消散在里世界的狂风中。

那种带着现代人先知先觉的优越感,在这股不讲任何道理的历史意志面前,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让人发狂的撕裂感。

死锁已经彻底形成。

推演被迫中断,这是一场必死的精神抹杀倒计时。

现世。

长恨经阁底层。

随着里世界推演的粉碎,郑元和脸上的异变急剧恶化。

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失去活性的黑色。

崔晚音依然死死抱住他。

但她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那不是简单的失温,而是一股浓烈的、肉眼不可见的死气,正从郑元和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鱼忘机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悬在半空。

他脸上的变态兴奋彻底消失了。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作为全天下最顶级的医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种层面的抹杀力量面前,连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脉象……断了。”

鱼忘机盯着郑元和脖颈处彻底干瘪平息的血管,声音罕见地发着抖。

里世界中,代表着天谴的最后一道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向着郑元和残存的意识重重砸下。

现世里,郑元和胸腔里那微弱的心跳,即将彻底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