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钢大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滚烫的火浪被勉强隔绝在门外。但那死寂的黑暗还未持续半息,密集的马蹄声便如附骨之疽般从远处的街巷尽头碾压过来,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
“都散开跑!这坊墙挡不住火,再不散开,就是一窝烩了!”贺兰游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那张皱巴巴的盲区图拍在大腿上,压着嗓子低吼。
郑元和靠在冰冷的墙根,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没接茬。
王凛阙的十万大军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四面的火把已经将这片废墟外围死死封住。那条老狗是冲着他手里的均田底单来的,只要没咬死正主,这网就绝对不会松。如果不丢出一块足够肥、足够带血的肉,谁也走不脱。
“散不开的。”郑元和声音很轻,
却压住了所有的喘息,“王凛阙生性多疑。他不见红袍,不见底单,只会把网收得更死。必须有人引开主力。”
黑暗中,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郑大人,把外袍脱了吧。”
顾悬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谄媚笑意的胖脸,此刻平静得反常。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那件灰扑扑的鸿胪寺官服带子,随手扔在脚边的泥水里。
“你干什么?”崔晚音手里的短刀本能地横在胸前,眼神戒备。
顾悬舟没理她,径直走到郑元和面前,伸手去扒郑元和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正红宰相官服。郑元和的肌肉僵硬了一瞬,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你会死。”郑元和盯着他,嗓音沙哑。
“某知道。”顾悬舟强行扯下那件红袍,往自己身上套。这衣服对郑元和来说合身,穿在他微胖的身上就显得有些紧绷。他用力扯了扯领口,将衣服拉平,随后转身,捡起那个一直护在怀里的异域防潮皮袋,郑重地跨在肩上。
这皮袋是第五玄歌留下的,用料极其扎实,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特殊的哑光——全长安的斥候都见过这玩意儿。它水火不侵,最适合装至关重要的田契底单。只要背着它,在敌人眼里,他就是行走的国库。
“王凛阙只认衣服和袋子。”顾悬舟把腰带打了个死结,摸了摸腰间的火折子,“太常寺的祭祀库就在东北面两坊之外,那里的地形,某闭着眼睛都能走两圈。某去溜溜狗。”
郑元和的手指死死抠住旁边的砖缝,指节泛着惨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但他没有拦。他脑海中的那套现代推演逻辑冷酷地告诉他,这是当前破局的唯一算式。用一个人的命,制造致命的信息差,换取大部队突围的真空期。
顾悬舟整理了一下有些勒脖子的衣领,伸手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这宰相的衣服太重,下辈子,某还是做个混吃等死的闲官罢。”
说完,他后退半步,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长袖,向郑元和长揖到地。
这一拜,干脆利落。彻底终结了他大半辈子在官场明哲保身、见风使舵的生涯。
没等郑元和开口,顾悬舟转身,一脚踹开侧面的朽木窗框,翻滚入外面的夜色。
冷风灌进红袍,顾悬舟顺着墙根狂奔。
追兵的火把很快照亮了这条死巷。他故意踩翻了两个水桶,在一队斥候发现他之前,从袖口里抖出一张揉皱的纸,精准地塞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然后一头扎进另一条小巷。
片刻后,战马的铁蹄踏碎了水桶。
王凛阙面无表情地勒住缰绳,身侧的亲卫跳下马,将那张纸捡起,双手呈上。
这是一份伪造的密令。墨迹未干,上面清晰地印着尚书省的残缺公章,字里行间透出焦躁的指令:【底单即刻转入太常寺祭祀库销毁】。顾悬舟在鸿胪寺干了半辈子文牍,伪造公文的火候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是一道墨痕的晕染,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王凛阙盯着那张纸,又抬眼看向前方消失的红色残影,以及那个标志性的防潮皮袋。他那张生性多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笃定的冷笑。
一份遗落的密令或许是假,但加上那件不容错认的红袍和防潮袋,这双重证据链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
“想玉石俱焚?”王凛阙将密令扔进火把里烧成灰,“传令,分出五千重甲,封锁太常寺所有出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底单。”
顾悬舟的肺快要炸了。
身后的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来。他凭着早年在这里混迹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职场巡逻路线里来回穿插。他知道哪里有死胡同,哪里可以借着矮墙翻越。他硬生生地带着这支重甲骑兵,绕开了主干道。
嗖——
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一根带倒刺的狼牙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腿。顾悬舟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泥水里。钝痛顺着神经撕扯着他的大脑,他咬着牙,没有去拔箭,双手抠住满是青苔的砖缝,连滚带爬地翻进了太常寺外墙的缺口。
太常寺祭祀库里,弥漫着劣质祭祀火药和沉年老油的气味。
当王凛阙的前锋撞碎太常寺大门,举着火把涌入库房时,看到的是一个靠在巨大油缸上的血人。
顾悬舟身上的红袍已经被血彻底染成了暗褐色,他身上插着十几支箭,像只濒死的刺猬。但他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拔开塞子的极量猛火油罐。
沉重的铁甲步步逼近,十几杆长枪同时对准了他的咽喉。
顾悬舟看着那些冰冷的枪尖,突然发出一声漏风的狂笑。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将手里的油罐砸在地上,粘稠的火油溅满了一地。火折子被他吹亮,随手扔了出去。
那不是简单的燃烧,而是猛火油混合着极量祭祀火药的惊天爆燃。
巨大的火球瞬间撑破了太常寺的房顶,将周围十几丈内的重甲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到半空。残肢、碎铁与燃烧的木梁如同暴雨般砸向四面八方。
这震耳欲聋的绝响,不仅将顾悬舟的肉体彻底粉碎,更掀翻了周边的半条街巷,强行切断了骑兵的冲锋路线。
太常寺外,剧烈的冲击波顺着地表传导。
暗巷深处,郑元和脚下的地面猛地震颤了一下,灰尘从残破的砖瓦间簌簌落下。
几个长恨经阁的死士猛地回头,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作势就要往回冲。
“不准回援。”郑元和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他扶着墙的手臂青筋暴起,指甲死死抠进了砖缝,渗出刺眼的血丝。他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将那张城防盲区图平铺在手心。
“爆炸的冲击波震塌了东北面的防线,敌军主力的视线被死死钉在太常寺。”郑元和的目光在图纸上快速扫过,冷酷地下达指令,“现在,撞开前面那堵残墙。穿过去。”
死士们咬紧牙关,几个人同时合力,用肩膀重重撞向那堵已经被大火烤脆的坊墙。
砖石崩塌。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而在太常寺那冲天火光的反向映照下,前方的街道果然出现了一片死寂的搜捕真空区。
“走。”郑元和收起图纸,第一个跨过废墟。
崔晚音跟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们知道,剧烈的爆炸虽然短暂阻断了骑兵,但这片废墟之外,前方的神武钧天军已在九门完成合围,生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