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整为零,退入暗巷。”

郑元和的指令短促而精准。他捏着那张重金买来的盲区图,迅速将庞大的队伍拆分成小股。

长安外郭的里坊街道,本是个规整的巨大棋盘。现在,他们成了在棋盘夹缝中狼狈逃窜的猎物。

长恨经阁的死士主动留在了各个路口交叉掩护。他们抛弃了所有笨重的防具,只用绊马索和随手拆下的坊墙砖石。狭窄的地形确实让王凛阙的重甲骑兵推进受挫。战马无法提速,长枪转不过弯。

一名死士从二楼的屋檐跃下,怀里抱着一块沉重的废弃磨盘,精准地砸中了一名重甲骑兵的头盔。头盔凹陷,骑兵倒栽下马,但这名死士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旁边另一骑的长矛直接贯穿了腹部。

伤亡数字在飞速攀升。这就像是一场没有任何熔断保护的绝望做空,抗线的人命正在被单边暴力迅速强制平仓。

郑元和靠在一处废弃醋坊的焦黑墙根。

高强度的路线调度,加上脑子里那个历史修正机制的不断施压,让他终于撑不住了。他捂住嘴,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崔晚音不知何时贴了上来。她身上那件原本张扬的正红嫁衣,下摆已经被火燎成了焦黑色,上面沾满了灰尘和别人的血。

她没有去擦郑元和嘴角的血。布帛撕裂的脆响中,她面无表情地撕下嫁衣的一长溜干净布摆,绕过郑元和还在渗血的左腕,用力勒紧。她的手指灵巧而稳当,迅速打了个死结。

两人在血腥味和急促的喘息中对视。不需要语言,一切已经在那短短半秒的眼神交汇中敲定。纵然长安化为焦土,这新法的火种绝不熄灭。

主干道上,王凛阙看着推进缓慢的骑兵,眉毛微微皱起。这帮在泥沟里打滚的耗子,比他想象的难缠。

“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木头后面,那就把木头烧了。”王凛阙的声音比他手里的铁甲还要冷。

身后的亲卫立刻将十架重型机弩推到了街口。沉重的木制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弩箭的箭头上,全部绑着浸透了极品猛火油的粗布。火把凑近,箭簇瞬间被点燃。火光映照在王凛阙没有波澜的脸上。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团刺眼的火球划破了灰暗的天空,狠狠砸进了外郭密集的木质坊墙中。

火借风势,迅速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高温吞噬了废墟,那些原本用来作为掩体的破门板和残墙,眨眼间成了催命的烤炉。烈焰强行烧穿了防线,将郑元和阵营逼入了玉石俱焚的死角。

火海合围的速度远超预期。退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几个长恨经阁的死士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去请示郑元和,直接抱起了之前从醋坊地窖里翻出来的几个猛火油罐。

带头的死士扯着嗓子大吼,抱着油罐,径直冲向了正准备趁着火势突围进来的重甲骑兵。骑兵的长枪毫不费力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但就在枪尖透体而出的瞬间,死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引爆了手里的火折子。

沉闷的爆裂声响起。血肉、铁片与烈焰混合在一起,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火球。几个人的尸骨和炸断的残砖,硬生生将那条狭窄的街道入口填成了一个燃烧的死亡隔离带。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角落里。

曲南星被烟熏得满脸漆黑,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田契的防腐铁木匣子。木匣被火烤得发烫,她却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不肯松手。

她摸出那张从薛长思手里拿到的废弃排污网草图。贴着焦黑的墙根,她终于在一处被垃圾掩埋的死角,找到了一块厚重的生锈铁板。

她咬着牙,用半截断刀死命撬动。铁板翻开,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这是长安城几十年的地下排污网。

“下去!都跳下去!”曲南星转头对着身后的流民低声咆哮。

流民们没有犹豫,哪怕下面是粪水、烂泥和乱窜的老鼠,也比留在上面被烤成人干强。他们像土拨鼠一样接连钻入地下。纵然地表化为焦土,这新法的火种,却在最肮脏的泥沼里奇迹般地保全了下来。

郑元和与崔晚音在火海中穿梭,被逼到了巷子最深处的一处死角。

面前是一扇极其厚重的精钢大门。这是过去某个大商贾用来锁死私库的防盗门,锁扣死死咬合,刀剑难伤。后方的火舌已经燎到了两人的脚后跟。

崔晚音伸手探入袖口,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瓷瓶。这是教坊司特制的腐蚀毒粉。

她拔开塞子,毫不犹豫地将粉末全部倒在精钢大门的门轴和锁扣上。刺耳的腐蚀声伴随着一阵白烟升起。坚硬的精钢结构在毒粉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变脆。

崔晚音抬脚,用那只镶着珍珠的软靴猛地一踹。

沉重的铁锁发出一声脆响,当场碎裂脱落,大门洞开。两人在烈焰合拢的前一秒,一头扎进了更深层的黑暗中。

大门在他们身后被火浪推得摇摇欲坠。但在那门后更深沉的黑暗中,致命的马蹄声依然穿透了废墟,死死地紧咬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