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凌烟阁。
风很大,吹得檐角的铜铃撞出杂乱的闷响。
独孤折雪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远处皇家碑林上方翻滚的黑烟,以及那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正爆发出海啸般欢呼的流民。
她的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太阳穴深处的血管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剧烈跳动。那是她偏执头痛发作的征兆。每跳一下,她对郑元和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这个原本只是被她当成一把快刀的寒门书生,今天不仅用物理手段碾碎了太渊学宫的底线,竟然还真的把那些原本像绵羊一样懦弱的底层泥腿子给点燃了。
流民的狂热,比世家的贪婪更让皇权觉得刺眼。
世家要的是钱和权,尚可妥协;但这群泥腿子今天敢踩断褚明楼的腿,明天就敢踩断大明宫的门槛。
“飞鸟尽,良弓藏。”
独孤折雪低声喃喃了一句,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手里那盏用来暖手的薄胎定窑瓷杯,被她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扎破掌心的血,顺着栏杆滴落下去。
她没有擦手,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对着身后的阴影开腔:“他太吵了。这长安,不需要两个发号施令的人。”
阴影中,重甲鳞片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起。
封连城走入光线里。他穿着整套的神武钧天军重玄铁甲,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钢铁熔炉。
“末将领命。”
封连城没有问原由,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试探。他反手按住腰间那柄宽大的战刀刀柄,缓缓抽出半寸。
刀身在冷风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下一刻,大明宫的侧门轰然洞开。数以千计的神武钧天军倾巢而出。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只以“城防演习”的名义,迅速向长安九门推进。所过之处,所有试图上前询问的巡防营士兵,被直接用刀背砸翻在地。
物理切断。不留任何缝隙。
阁楼的木阶上,裴伽罗垂着头,正顺着楼梯往下走。她刚刚在侧殿旁听了这道抹杀密令,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她在转角处停顿了半步。
一名负责往楼上送木炭的小太监低着头与她擦肩而过。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瞬间拉近到不足半尺。裴伽罗宽大的云袖微微一晃。
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顺着重力的牵引,精准地滑入小太监提着炭篓的袖口缝隙里。整个过程不到眨眼的功夫,裴伽罗的脚步连频率都没有乱,继续平稳地走下台阶。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墨迹被汗水晕染得有些模糊。
——“死局。”
半个时辰后,尚书省外围的长街。
郑元和在一众长恨经阁死士的护卫下,快步向指挥所撤离。他的呼吸依旧有些粗重,左腕胡乱裹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刺目的暗红。
崔晚音紧跟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
原本应该在这个时辰在街面上布防的京兆尹巡防营,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对劲。”
郑元和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口。那些原本用来阻挡马车的木制拒马,已经被全部粗暴地踹到了一边。地上留下的,是极其沉重、只有重装步兵才能踩出的铁靴划痕。
顾悬舟从侧面的巷子里钻了出来,跑得满头大汗,连官帽都歪了。
“大人!全被拔了!”顾悬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外围的三个巡防营据点,全被神武钧天军接管了。他们说在演习,任何试图靠近的人,直接就地格杀。咱们布置在外面的眼线,已经被肃清了一半。”
郑元和的眼皮微微一沉。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方象征着大唐最高行政权力的宰相印信。这方铜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像块废铁一样可笑。
皇权妥协了。
面对被彻底释放的底层力量,独孤折雪选择了向门阀低头,联手绞杀他这个“变数”。
“收缩防线。”郑元和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让贺兰游招募的那些义勇,全部退到尚书省内院。外面的街区,不要了。”
他带着人快步推开尚书省指挥所的大门。
门内,原本应该在处理政务的文官跑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手持重盾、面甲拉下的神武钧天军。
封连城坐在正中央的主帅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重玄战刀。
郑元和走上前,将那方宰相印信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封将军,京城防务由尚书省节制。你无故封锁九门,意欲何为?”
封连城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擦着刀身的血槽。
“郑大人,演习军令,直接受命于皇权。”封连城的声音比他手里的刀还要冷,“尚书省的印,管不到北衙禁军的刀。您,越权了。”
他终于抬起头,面甲后的双眼看着郑元和,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这座城,现在许进不许出。大人要是觉得冷,可以回屋里待着。”
物理锁死。
没有任何官场上的推诿,也没有讲理的余地。刀架在脖子上,规矩就是个屁。
郑元和看着封连城。他眼中的愤怒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后迅速沉淀为彻底的冰冷死寂。他抛弃了对这套体制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
距离长安数百里外的太原府。
王凛阙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用鸽信传来的纸条。他冷笑了一声,将纸条在火盆上点燃。
台下,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重甲私军。
“长安的门,已经替我们敞开了。”王凛阙拔出佩剑,剑锋直指灰暗的天际,“传我的令!颁《门阀连坐血契》!全军开拔!凡有怯战后退者,诛灭全族!”
十万重甲大军轰然应诺,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要将大地踩碎。
长安九门那厚重的镶铜城门,正在绞盘的刺耳摩擦声中,一点点合拢。曾经用来庇护这天下中枢的坚固城墙,此刻正式化作了一座巨大的角斗场边缘,将那个变法者,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末日的倒计时,开始走字。
